捻青梅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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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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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三日,宸京望江楼雅座。
  孟昭刚一落座,便抑制不住兴奋的语气,一把抓住正自斟自饮的谢闻铮:“老大,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谢闻铮被他晃得酒水差点洒出来,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听说了……陛下体恤兖王府,亲笔提了‘忠孝传家’的匾额送去,还赏赐了不少东西,整个宸京谁人不知?”
  “是啊,但赐婚的事,只字未提了。”孟昭也斟了一杯饮下,眉梢都舒展开来:“还得是大才女有办法。”
  谢闻铮“嗯”了一声,看着杯盏中的酒水出神。
  起初,他对宸京兴起的“孝悌之风”感到莫名其妙,但如今这个词和兖王府扯上干系,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浸月的用心。一场捧杀局,将明珩牢牢架起来,逼得不得不顺着“谨遵孝道”的台阶下,绝了此刻求娶的可能。
  不过……
  谢闻铮抿了口酒,给孟昭泼了点冷水:“守制一般不超三年,往后,依然变数难料。”
  孟昭用力点头,但表情却没有颓废和失落,反倒异常坚定:“道理我明白,所以老大,今天这一顿,算是我最后一次陪你浑浑噩噩地喝酒了,从今日起,我要苦读钻研,一定要考取功名,挣出一席之地,才能……”说到最后,他脸颊微红。
  “去去去,谁浑浑噩噩了!”谢闻铮狠瞪他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明珩。
  此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受挫和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主动朝两人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至纯至孝,名动宸京的世子爷嘛。”谢闻铮放下酒杯,言语难掩嘲讽。
  明珩并未动怒,有些不屑地扫过两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谢闻铮脸上,意味深长道:“我查过了,江浸月近日,一直都被丞相禁足,寸步不出。”
  “那关你什么事?”谢闻铮挑眉,语气不悦。
  “所以。”明珩轻笑一声:“闭门不出都能设下此局,为达目的,她可是利用了不少人。说起来,咱们裴大状元的奏章,写得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呢。”
  谢闻铮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论调,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你胡扯!她一个高冷得话都不愿多说的大家闺秀,被你说得像个风流成性、处处算计的江湖骗子一样,你是不是有病?再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现在就按‘妄造口业,污人清白’把你拘去巡城司!”
  “呵呵。”明珩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因挑起他的情绪而感到得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啊,高冷,不近人情。她这次能想办法阻止兖王府的婚事,他日,若你对她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个麻烦,想办法解决掉?”
  说完,不等谢闻铮再次发作,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先前矜贵的模样:“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陛下开恩,我还得去隐月庵,接回舍妹。”
  旋即转身下楼,姿态从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闻铮余怒未消,死死握住茶杯,骂骂咧咧道:“这人有毛病吧,时不时跑到我面前说江浸月的坏话,怎么就那么讨厌她?”
  一直隔岸观火的孟昭此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老大,我感觉,他不是讨厌大才女。”
  “不是讨厌是什么?”
  孟昭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他好像,特别想让你讨厌大才女。你说,他会不会对江浸月,存了别的私心,求而不得,才处处针对挑唆?”
  “私心?”谢闻铮感到极其荒谬:“那他还去求娶陆芷瑶,他是真的有病。”
  心中一阵烦躁,他又加重语气道:“再说了,我和她的婚约乃是御赐,他还想抗旨不成!”
  孟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在他心口猛地一刺,谢闻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他想起叶沉舟的话:若不能得到温元璧,江浸月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思及此,他霍然起身,眉眼一凛:“没空去琢磨他那些龌龊心思了,我还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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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引用典故:《孝子传》 曰:“老莱子至孝,奉二亲,行年七十,著五彩褊襕衣,弄雏鸟于亲侧。”
  第26章
  空雾山, 皇家围场。
  此处是宸京最为广阔的一处山脉,时值秋季,天高云淡, 连绵的苍翠间,已有点点早熟的秋色。
  朝廷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地扎下营帐,旌旗招展, 人喧马嘶。
  谢闻铮跟在靖阳侯身后, 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 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
  步入营地, 有相熟的官员迎上来,注意到靖阳侯只着了常服, 笑着寒暄道:“侯爷今年不准备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靖阳侯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谢闻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让这小子去试试就好,初生牛犊, 正该多磨砺磨砺。”说着,他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
  谢闻铮点点头,难得一副恭顺的模样,只是握紧弓箭的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正说着, 号角长鸣, 宫人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跪伏在地,谢闻铮依礼低头, 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那被簇拥着走来的身影。
  月玄国国主明宸,一身墨色绣金戎服, 腰缠玉带,并未着沉重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他看起来,比谢闻铮想得要年轻许多,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带着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卿平身。”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全场。
  随着他一个眼神示意,随行的宫人立刻高声宣布:“时辰已到,置刻漏,围猎开始!”
  只见一座精美的铜制刻漏被放置于营地正中的高台上,清水一点一滴地落下,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却被靖阳侯一把拉住:“等等。”
  直到看见宸帝跨上御马,率先策马而出之后,靖阳侯才松开手,沉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些。”
  看着谢闻铮如离弦之箭般奋力冲出,很快便不见踪影,他身旁的官员忍不住感慨道:“看这小子的劲头,虎虎生风,好胜心不亚于你年轻的时候啊。”
  靖阳侯有些无奈地笑笑,他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如此在意秋猎,拼了命练习不说,前几日,竟还破天荒地提了盒桂花糕来找他,硬着头皮请教秋猎的经验技巧。
  想到桂花糕那甜得发腻的味道,靖阳侯冷毅的唇角不由地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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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马步入林中,古木参天,草丛幽深,怪石嶙峋,竟莫名有几分阴森与肃杀。和武备场训练全然不同,这里的地势为猎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并不易得。
  “唯有猎得虎熊豹焘等猛兽,才有机会拔得头筹。”
  想起父亲的话,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脱离了队伍,往偏僻处行去。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声,他找到了一处溪流,拨开草丛,依稀可见猛兽微润的足迹,显然才离去不久。
  谢闻铮精神一震,立刻顺着那痕迹指向的方向,往密林更深处追踪而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
  密林间隙间,一头体形壮硕的野猪正在拱食,谢闻铮翻身小马,屏住呼吸接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张弓,搭箭。
  “嗖——”地一声,带着标记的箭矢,精准钉入了野猪的后颈,那野猪哼唧几声,软软倒下。
  谢闻铮走上前,正准备查看猎物,却听见一阵异常的响动。他心下一凛,朝着那声音靠近,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缩紧了瞳孔。
  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如同鬼魅,而被他们围困在中间的,竟赫然是月玄国的皇帝!
  此时,宸帝手持长剑,招式凌厉,不断逼退近身的攻击,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便落了下风,形势岌岌可危。
  光天化日,皇家围场,竟然会有这么多刺客?
  谢闻铮脑袋里轰地闪过一些“忠君护主”的大道理,来不及细想,热血上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裁云剑,如一道流虹般冲了进去,挡在宸帝身前。
  “陛下快走,我来拖住他们!”他大喝一声,剑光如练,流畅而狠辣,很快便缠住了几名刺客的攻势,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小口。
  宸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抓住空隙,跃上了最近的马匹,疾驰而去。
  见目标逃离,那群刺客的攻势变得更加急切狠戾,招招直取要害。谢闻铮奋力抵挡,剑影翻飞,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但毕竟寡不敌众,手臂、肩背接连被划破,鲜血染红了衣袍。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一阵又一阵袭来,谢闻铮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沉。
  就在他格挡开正面一剑,另一道剑尖直逼心口,避无可避的刹那。
  “撤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剑尖立刻停住。
  感受到那些人离去,谢闻铮感觉意识涣散,直直地向下倒地。
  在彻底失去只觉前,他脑子里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自己命丧于此,江浸月得不到救治,他们是不是很快就得在黄泉路相见了。
  不过……刚刚那个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听着,好耳熟啊,是谁来着……
  ==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跪在蒲团上的江浸月,抬头看着神龛里的佛像,感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握着线香的手也随之一颤。
  香灰落地,她垂眸,用手抚向心口,只觉得思绪纷乱。
  “小姐,你怎么了?”侍立一旁的琼儿,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弯下身问道。
  江浸月深吸几口气,方才压下那异样的感觉,摇了摇头:“无碍。”
  她站起身来,将线香插入铜炉之中,烟雾缭绕,模糊了佛祖慈悲的眉眼,那股没来由的窒闷感,却愈发沉重地压了下来。
  “愿,平安顺遂。”她喃喃说出了心中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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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闻铮再醒来时,已身处营帐之内,他只感到浑身剧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勉力撑开眼皮。
  帐外,传来宸帝震怒的呵斥声:“就在这空雾山,皇家围场,竟然能让刺客混入,朕的卫尉呢?怎么查验场地,核查人等的?”
  “查,给朕一寸寸地查,所有涉事护卫、官吏,全部下诏狱,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乱臣贼子,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雷霆之怒,听的人战战兢兢。
  “哎,小侯爷醒过来了。”守在榻前的太医惊呼一声。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帐帘被掀开,宸帝走了进来,眉眼间还带着凛冽之气。
  谢闻铮下意识便要撑起身体行礼,宸帝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动作,语气温和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陛下。”谢闻铮应了一声,注意到跟在宸帝身后的靖阳侯。
  向来威严刚毅的父亲,此刻眼尾竟有些发红,看他的眼神,满是担忧与后怕,但碍于皇帝在场,满腹的话语也只得卡在喉咙。
  宸帝看着谢闻铮,眸中闪过欣赏之色:“靖阳侯之子临危救驾,忠勇可嘉,朕思来想去,再多嘉赏也不足以酬此大功,应当,赏些什么好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隐约是在询问靖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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