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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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的潮雨似乎没有影响到这里,空气中没有湿沉的水汽,向山腰辗转延伸的台阶上没有苔痕,不算太高的山丘始终保有古旧的森林,不曾被人迹干扰的环境清幽无比,林子里并非万籁俱寂,各种生物活动的迹象处处皆是,但场景中最显眼的当数松木,独特的叶型在微风中招摇,浓郁的绿色遥遥上升。
  外祖父走在我前面两阶的位置,我小心翼翼地半提着裙摆,木屐每次踩落时都会后悔没能穿着皮鞋。
  “等我死后,也会葬在这里。”外祖父看着面前的石碑,一侧已经篆刻好外祖母的名字,另一侧则空着,等待属于它的主人度过百年。
  我站在外祖父身边,静静地看着,这座白色的石塔坐落此间毫无特殊之处,与其他任何保持缄默的墓碑并无不同,皆是有栖川家的一分子。
  外祖母的故事是从这时开始的。
  她出生在一个侍奉天皇已久的家族,这个家族并不参政,明面上以经营为生,实际却负责一些特别的工作——鬼,这个话题是逃不掉的阴影,在任何时候都能轻易降临。知道它的人并不多,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少——被吸干血液而死的人、突发恶疾当众咬人的人、有着诡异外貌躲避太阳的人、在黑夜里时刻准备狩猎平民的人……他们并非是“人”。
  他们的存在过于显眼,多年来一直活跃在日本的土地上,但他们时刻记得掩藏自己的马脚。尽管隐藏也不完美。直到近百年来才被官方发现并试图介入,可鬼这种东西与传说中的妖怪不同,哪怕是以人类为食的妖怪,受降后也会屈从于桔梗令的束缚,但鬼在夜间几乎没有敌人,统御鬼?更像一个痴人妄想的梦。
  尝试的方法在百年里有千千万万,最终,有栖川家代行天皇的意志,与鬼杀队达成协议,家族成员以鬼杀队剑士的身份行事,共同襄举灭鬼的重任。
  鬼杀队剑士,这就是那天在小巷救下我的两个男人的身份。在我受伤第二日,就有听见外祖父安排人前去送上谢礼。
  那天我询问他们的身份时,外祖父长久地沉默了,他只是看着外祖母的小像、长久地看着。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家庭医生那时正在给我重新上药,我疼得直吸气,忙不迭将视线扔向除伤口外的任何地方。
  “他们是……专门杀鬼的剑士。”外祖父忽然说道。
  我惊奇地看向他,他眼角的纹路似乎更深了,正堆叠着,眼皮也快坠下来,那双精明的眼睛被一片浑浊的灰盖住,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什么情绪隐藏着,我当然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那个女人就是鬼……我内心对它的定义得到更新,开始想象它出现的起因。多可怕——我是说,鬼,既不是到处飘荡的死因凄惨的幽灵,也不是受到诅咒或由尸体变成的惧怕银质武器、十字架、圣水甚至大蒜的吸血鬼。她看着毫无异样,除了精神过度兴奋,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却能用巨大的力量抓住我……子弹甚至对她无效!这彻底颠覆我的认知。
  黑头发的男人叫“富冈义勇”,戴头巾的男人叫“宇髓天元”,他们都是鬼杀队的成员,甚至是柱级别的。柱是鬼杀队中高级别剑士的称号,每一位柱都是百里挑一,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他们比一般剑士更精于使用手中的日轮刀,身上的羽织是身份的象征——所以他们真的不是治安警察!
  我没料到这种听起来不甚正规的组织竟然有着数百人的规模,对于日本的现状更是隐隐有些担忧。
  外祖父看透了我的内心。他正在整理怀里抱着的绣球花,这花束是我在家里修剪下来后简单包扎的。
  外祖父说要把这束花带给外祖母,我特意选择了开得最盛的几枝,蓝紫色的渐变自然流畅,像极了水彩画的晕染。外祖父蹲下身子将花横放在外祖母墓前,他伸手擦拭过“有栖川妍瑰”这个名字留下的凿痕。
  我只知道外祖母在还很年轻的年纪就去世了,有栖川家只剩下一个女儿:我的母亲,而外祖父没有再让从小学习剑道的她加入鬼杀队,甚至宁愿她嫁给父亲,常年远居在无法相见但同样鬼也触碰不到的英国。
  所有文件上我的名字都被写作伊凡娜﹒兰德,只有踏上大和这片土地,人们才会称呼我为有栖川朝和。这听起来,与外祖母的家族已经分外遥远了。
  外祖母是怎么去世的?没有人告诉我真相,母亲也好,外祖父也罢,他们面对这个话题时统一转开的视线明白地告诉我这是一种逃避。我只能猜测或许外祖母的去世与鬼也有着联系,不然,我身体流着的这一半属于有栖川家的血液不该在听到鬼的时候突然喧噪地流淌。
  白石雕刻的墓碑在我的脑海中加深,它变得越来越巨大,无限逼近我的面前,但又在即将压倒我时倏地消失,留给感官的仅剩下某种空虚的死寂。画像中外祖母的脸孔逐渐生动起来,她带着淡淡的笑意,穿着的却是那件棕色的制服,长发被乖顺地束起,最终只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平静地凝视我。
  “朝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外祖父缓缓站起来,我急忙上前去搀扶住他的手臂。他的苍老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在身体各个部位体现,躯干活动时机关卡壳般嘎吱嘎吱的动静告诉他:他不再是那个在密林里狂奔的青年。
  但我当时并不懂这句话的意义,哪怕外祖父严肃地看着我,就跟我想象中外祖母看着我的样子相同,他的声音跨越过不曾散去的那场浓雾,湿漉漉地来到我身边:“妍瑰有,你和我,也都是一样的。”
  一个人会拥有怎样的使命,我不以为意。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拥有多重受限,古话说天时地利人和,成事往往缺一不可。而我生来就拥有更多。我当然觉得自己的使命会是更重大的,能在转瞬间影响到世界。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近乎反人类的自信正是来源于我的年轻,太年轻,太容易相信,也太容易失望。
  但在当时,我也只是应和着外祖父的言论,悄悄瞟着天际,与地平线接壤的位置尽是城市边缘,鳞次栉比的屋顶在逐渐下沉的阳光中沦为线条清晰的剪影。
  地面在无声无息间已经吞吃了三分之一的太阳,这意味着黑夜很快就会降临——我搀扶着外祖父手臂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袖,好吧,我得承认自己是有些紧张,紧张而已。我对黑夜还未完全脱敏,梦中那座西式歌剧院总在麦克白的唱调中扭曲成那个女人……那个鬼的侧脸,她发髻上摇晃的水晶坠饰时刻闪烁着晃眼的亮光,刺得大脑中某根神经痉挛般抽痛。
  我没有仔细去看,那会儿根本分不出是梦还是现实,但最先涌上心头的想法却是快逃!于是我再次回到那条阴暗的巷道,面前是瘫倒在地上的男人尸体,与对我勾唇微笑的女人,比冰水还要冷漠的月色将我浸没,我迈开步子拼命冲着巷口跑去,但那点光亮永远在更远一些的位置。
  第一次做这个梦后,我醒来时感到浑身酸痛,本就没有完全愈合的耳垂又渗出些许血丝,疼痛吊着心脏一震一震。
  “天快黑了!”我晃晃外祖父的手,“我们该回去了吗?”
  外祖父点点头,但并没有立刻带着我原路返回。他又向着陵园的边缘走了些,没有填满坟墓的地方单调地种着些植物,往前只能看到树木的冠顶。“朝和,”外祖父拍拍我的手,指着山脚一片被紫色包围的建筑问道,“看到那里了吗?”
  我点点头,“看到了。”
  那片紫色是什么花?在六月末这样的季节还能盛开成一片海洋,我绞尽脑汁,然而兰德家庄园里会有的蓝花楹在今日也早已谢尽,有栖川家庭院里作为装点的龙胆花还在排队等候花期的降临。“那是什么花?”我问道。
  “紫藤。”外祖父回答道,“那里是藤之家。”
  咦?
  我想起小祠堂前沿着木架编扎成廊道的藤萝,攀升的藤蔓将那一小段路遮蔽得阴凉,春盛时垂坠的紫藤花便一串串挂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散发淡香,掩映成紫色的通道。
  我们刚到日本时见过那样的景象,我常常坐在走廊下,花朵被风送到茶碗里时别有趣味。有着数十年岁数的树枝有我手臂粗细,紧紧扎根着,家里的佣人不太经常清扫,因为紫藤花实在是多得胜似海里的水,数不清也扫不尽,不如留在地上,更有些物哀的美。
  但这样的繁荣并不长远,五月过后不久,那些缤纷的紫色并不顺遂人意,很快就洋洋洒洒、毫不留恋地落尽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末,可以说已经不是紫藤的时代了,在近郊竟然还有着这样一片茂盛的花海吗?
  直到汽车载着我们驶近,我才确认这是真的。
  烟雾般浓郁的紫藤海围绕在一座日式庭院外,层层叠叠流动的紫色氤氲着淡雅的甜香,我不敢相信亲眼所见的景象,更想不出这时紫藤还能盛放不败的原因。
  站在茂密的紫藤树间,满目的紫色,铺天盖地,投射进树荫下的光线也被覆上同样的梦幻。每一朵花上都跳跃着快消失的光线,橙红的日轮躲在花后,金斑扑闪,这倒的确像个梦了,至少我想不出更恰当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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