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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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的作息变得非常不规律,时常半夜难以入眠,白天却会昏昏欲睡。
  私人病房内有陪护的单人床,有时我会躺在小床上休息,但是更多时候我宁愿趴在床边。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一手牵住他,然后枕着手臂入眠。
  病房内消毒水味没有太重,但我每天都会熏染紫藤花香,借着触碰到他换得一丝安心,只有这样我才能入睡。虽然每次都是浅眠。一旦有人要把这熟悉的体温从我手中剥夺,内心骤然裂开的口子刹那间灌满空虚,勒令我即刻醒来。
  我睁开眼,被子覆盖下我握着的人还在,只是静默中他的指节忽然轻轻勾动我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猛地坐起。在我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先前还昏迷着的人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窗外的薄金洒落他肩头,将他发梢的红熔进模糊的光线,这一切唐突得令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朝和。”他轻轻叫我的名字,没有挣开手,反而翻转过来用力回握住我的,握紧的动作甚至让我感觉些许痛意,但我没有放开。梦终于醒了,他也终于醒了。
  “你不用再害怕了。”他保证道。
  第30章
  窗外闪烁的阳光落在樱树蓬松的树冠顶。在英国,野樱桃纯白的花往往会在复活节前后疯狂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和胃,但是在日本,每年都会令人痴狂的大多是观赏樱,花开时如阳光乍现,是春季到来的标志。
  坐在树下休息的男人正在等着我过去,他穿着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休闲浴衣,一只眼戴着眼罩,浅色的布料将背景的光线映衬得更加明亮。我想起自己还未曾赏过樱,但春天毕竟一天天地近了,这样的机会总会有的。
  从炼狱杏寿郎那天醒来至今已经过去三个昼夜,曾经担心他无法苏醒的恐惧无疑在我心底留下深深的刻痕,我依旧沉陷在一种迷茫的不真实感中。因为他的苏醒,我不必再昼夜不舍地等在床前,同样他也不认同我留守病房过夜的行为,当他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样度过时,眼中的惊讶几乎将我淹没。
  那天桥下先生正为他检查身体,全身器官几乎全部都回到完好无损的战前状态,除了眼睛。眼球毫无疑问是人体中最脆弱的器官之一,不知道是不是afterlife优先治愈了致命的贯穿伤的缘故,同样是受到重击的眼部损伤还没做到完全恢复,他恐怕要戴着眼罩度过一段不短的恢复期了。
  但是从检查结果来看,注射进他体内的afterlife应该已经被吸收殆尽,至少身体里残余的那点药量已经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后遗症依然显著,第一天他甚至没能离开床上。身体大约只保持了五六个小时的清醒,支撑他做完全套检查后强烈的头疼毫无理由地袭来,让他的思维无法运转,很快又昏昏睡去。
  第二天他才重获了部分身体的控制权,但是比起对于酸痛四肢的掌握,真正的问题此刻才姗姗来迟——几乎等同于他身体本能的呼吸法成了一切的阻碍——当他的意识苏醒后,重新启动的各项身体机能伴随着呼吸法的运转被afterlife杀了个措手不及。
  不知道是药剂中灵感源于鬼的那部分,还是紫藤花中提取到的元素,总之后遗症在他身体里与呼吸法两军对垒,呼吸法运转得越快,心悸头晕的程度也就越严重。
  得知情况后,桥下先生谨慎地为他复核了症状,用简练却过于官方的术语重复afterlife研制的原理,得出的结论是炼狱杏寿郎必须在养伤这段时间停止使用呼吸法,直到药效被真正彻底吸收,身体完全康复。
  我看向杏寿郎,他的表情倒不是我猜想中的凝重,相反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桥下先生离开后,想明白情况的他才笑着跟我说道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让呼吸法停下来。
  呼吸法是鬼杀队的立身之本,数百年来每一个灭鬼人都使用着这种特殊的剑道贯彻己道。从小作为炎柱继任者培养的炼狱杏寿郎同样用很长的时间让身体记住全程保持呼吸法的运转,又用了更长的时间让身体将之变为习惯。但是现在,他又必须在短时间内忘记它。
  我本来以为不论如何,他总得需要几天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状态,但是出乎意料地,第三天时,他就可以缓慢地下地行走了。虽然脚步没能迈出住院楼。当他站在向下的楼梯前时,对于四肢仍有些僵硬的控制与对停止呼吸法的注意这样一心二用的行为几乎是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他迈出第一步时身体踉跄了下,险些跌下楼梯。
  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幸好那一刻速度爆发及时搀扶住了他。
  “杏寿郎!”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本能永远那么迅疾,从喉口炸出的名字磨过声带差点破音。
  他跌向我时也同时伸手扶住了楼梯扶手,很快便稳住身形。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更像是过度担忧,毕竟再怎么虚弱,他现在也算得上是一个健康的炎柱大人。注意到他垂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悻悻地想松开手时,我听见他喉咙中滚动的笑音,开口时随着每一个字符向上轻扬:“所以我,在梦里的时候也没有听错吧?”
  “什么?”梦可不是一个好词,这段时间里我做过的噩梦比我之前十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而且花样百出。有的梦境可能只有几秒钟、几个零碎的画面、几个喑哑的音节,他微笑着说我很快就会死去。
  这样简短的一幕刻画出死亡的效果却比任何黑暗都来得更深沉,即使我醒来后也依旧逃不出那股阴沉的悲痛。
  他笑起来,弯着眼睛的金色猫头鹰歪了歪头,“在梦里的时候,我有听到朝和叫我的名字……”他顿了顿,“杏寿郎。是这么叫的。”
  从他醒后,由于他的坚持我没再在医院过夜,往往是近黄昏时我陪他吃过晚饭,肖恩便会开车前来接我,等到第二天我才会再来医院看望他。这三天里,某种近乡情怯的奇怪感想也笼罩着我,让我很少能够开口与他大段大段地交流。
  每一个白天我打开病房的门,都会看见他坐在床上静静地凝望窗外的远日,半长的金发垂在肩上,赤金色的眼瞳中火光平缓流动;而每一个黄昏我离开时,浓艳的霞色落了他一身,直到我退出病房关上门,他温暖的视线都会一直跟随着我。我没能再用手指去触碰他的温度以确认他的存在,仅能用双眼铭记。
  我并非羞于开口直呼他的名字。相反,在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稳定后,曾经挤上我舌尖的这三个字分量越来越沉重。每次叫出他的名字时,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永远是他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跪坐在地。而悬崖之上,支撑我牢牢抓住逐渐冰凉的那双手的力量源头正是——“杏寿郎”,当我这样念出,我只敢祈祷让他活下来。
  险些失去他的恐惧终于正式降临了,他孤身挡在最前的背影如同行走在诀别的路上,尘沙里模糊的身形差点就再也分辨不清了。我尝到一种苦涩,是从心口流进血管的毒酒,最重要的一味原料是我的愤怒。
  炼狱杏寿郎清楚地知道人类的脆弱,生命的终结总是轻而易举的。偏偏他没有因此珍视自己的生命。我当然知道他的坚持,我知道他的原则和立场,可是看到他理所当然地透支心灵去挡住危险我依然深深感到痛苦。
  因为我在意他,重视他的生命,我无法失去他。我如此地喜爱他。
  无法直言的情绪促使我开始躲避他的名字,生硬地略过他的视线,他关切地看向我时,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炎柱大人”——我故意用这个称呼叫他——“该喝药了,炎柱大人”;“该吃饭了,炎柱大人”;“该复健了,炎柱大人”;从第一句炎柱大人脱口而出,他当然就感受到我怪异的心情,但是每次他叫住我时,我都会找到下一个借口避开和他交流的机会。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因为下一次他依然会用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壁垒,而他身为柱的责任感也是吸引我目光的原因之一。我更加苦闷了。
  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就知道,他想要解开我们之间别扭的根源,而我无处躲藏。
  他鼓励我、教导我、陪伴我,时间是冰冷而无感情的现实量度,但是却能神奇地加深我们之间的羁绊。当我意识到自己无法承受失去他时,我从未宣之于口的爱就通过他的名字被传递而出。
  “是的。”代表承认的这两个字说出是那么轻松。我向来很勇敢,也勇于挑战。人生便是如此。
  经此一事,我懂得的道理只有:从来没有所谓的最好时机。不要偏等到“最好的那一刻”才肯动作,这样只会让机会悄悄溜走——“杏寿郎。”我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念出,向他扬起一个笑,直直对上他的双眼,“我是这么叫的。”——我知道他最后的坚持永远无法改变,但是没关系,我的爱意重于一切。只要我准备充足,任何时候都会是最好的时机。
  “朝和……”他怔愣片刻,又如梦初醒地转身向我,被我扶住的那只手反手用力握住我,另一只则落在我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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