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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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来的是凌霄宗。”
  钱三响眼皮一跳,当即沉了脸。
  *
  宝善坊的雅间。
  清也慢条斯理提起暖玉茶壶,一线清亮茶汤倾入盏中,色泽如琥珀。
  她端盏浅啜,温润的茶汤滑过喉间,齿颊留香。
  清也惬意地眯起眼。
  仙人久居天宫,不食五谷,倒是许久不曾体会如此鲜活的做人滋味了。
  云凌霜探身出窗,见廊外依旧无人,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看向屋内三人:“你们说黑影是钱三响外甥,这个可能性有多少?”
  “现在还是九成。”尘无衣支着下颌,将铜牌抛起又接回,“若是香炉里的香燃完了还没人来,那就变八成。”
  安神静心的熏香,从他们进屋就点着,到现在才烧了一小半。
  云凌霜疑惑:“和熏香有什么关系?”
  尘无衣懒洋洋道:“不是熏香,是时辰。”
  “仁心堂就开在距此地三条街的地方,如果他真是钱三响外甥,掌柜肯定先传话给仁心堂。一来一回半柱香也够了。”
  这倒是。云凌霜回过味来。
  宝善坊虽非弟子私产,但堂主的面子总是要给的,直接上报门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无衣言之有理,况且若是按照规矩来…”束修一笑,表情意味深长,“掌柜的该让我们回去等了。”
  清也正摩挲杯身上刻着的‘和气生财’图样,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果然天上地下都一个样,不管大事小事,要走正经流程效率就慢如龟爬。
  她弯起眉眼:“其实我觉得可能性有十成。”
  “为什么?”尘无衣抓回铜牌,好奇地看她。
  “因为…”
  清也拖着长调,朝后窗方向轻抬下颌,眼中笑意愈深:“人来了。”
  三人微怔,纷纷扭头。
  透过镂空窗花,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过街道,赶路带起的风卷动车帘,露出钱三响阴沉的一张脸。
  “钱三响竟然亲自来了,那小子还真是他外甥。”云凌霜啧啧称奇。
  清也放下杯盏,起身理了理衣裳:“他来了,就该我们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还债的来,债主却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清也扫过三人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们凌霄宗没人管,受不了委屈撒撒泼,很正常嘛。”
  三人顿悟。
  *
  宝善坊挂着天机门的招牌,钱三响不想生事,特意选在侧门落轿。不料刚进门,就听到阁楼上传来争执声。
  “天机门欺人太甚,我今日定要寻你们掌门讨个公道!”
  坊内客人被突如其来的吵嚷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望向二楼。
  回廊处,云凌霜怒冲冲地往下闯,一群褐衣小厮紧追在侧,双手虚张着想要阻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口中连声哀求:“贵客息怒,贵客息怒!掌柜的真的已经去办了,烦请再稍等片刻,片刻就好——”
  “片刻?这都多少个片刻了!” 云凌霜停下脚步,猛地提高了音量。
  “你们天机门的弟子毁我凌霄宗灵圃在先,宝善坊非但不给说法,反而将我们晾在一边等半天,分明就是想赖账!”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不少顾客纷纷放下手中正在相看的器具,眼神里流露出对宝善坊做法的不赞许。
  清也跟在云凌霜身后,不露痕迹地在人群中搜寻。
  瞥过门柱时,忽然扫见一抹熟悉衣角。
  云凌霜气势太盛,褐衣小厮只觉一口塌天的黑锅兜头扣下。
  看到周围投过来的指责眼神,更是两眼一黑,只好一边催人去请掌柜,一边赔笑着解释。
  “掌柜的,司使传话,没找到金少爷。”乱中,一名随从低声来禀。“不过在凌霄宗后山发现了魔气。”
  “魔气?”
  钱三响原本打算找凌霄宗私了,闻言立刻改了主意,吩咐道:“上报巡天司,就说天机门弟子追剿妖魔,于凌霄宗地界失踪,请他们速派人搜查。”
  “是。”
  “还有,”钱三响继续道,“和宝善坊掌柜通个气,让他认下这块牌子。”
  随从应声离去。钱三响扫了眼喧闹的人群,转身欲走——
  “钱掌柜!”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追来。
  他佯装未闻,加快脚步,不料还未踏出门槛,肩头便是一沉。
  清也不知何时已掠至身后,单手压住他的肩,速度快得两侧侍从根本不及反应。
  待他们醒神欲拦,清也却已主动撤手,只盯着钱三响,板起脸道:“您来得正好。天机门弟子毁了我宗灵圃,上头种的可是仁心堂的萸前草——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在旁围观的客人本只是看个热闹,一听到“仁心堂”三字,顿时越发来了兴致。
  钱三响佯装惊讶,侧头问随从:“有这事?” 随从当即摇头:“从未听闻。”
  他环视四周,故作迟疑:“天机门素来与仁心堂交好,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或是你们认错了人?”
  “我们也希望是误会,”云凌霜一步跨出,高举起手中铜牌,“可这块令牌是那人与我缠斗时落下的,上面可清清楚楚写着天机二字。”
  牌面上,“天机”二字赫然在目。
  钱三响眯眼细看,忽地嗤笑:“不是我不信你。只不过,早上你们才与我立约要救活萸前草,中午灵圃便被毁——这时间,是不是太巧了些?”
  他语带讥讽,又道:“何况一块牌子而已,随手可仿,能证明什么?”
  束修料到钱三响会这么说,上前一步,从容拱手:“钱掌柜说得在理。我们原本也不信天机门会纵容弟子行恶,但这令牌已请宝善坊的掌柜验过。若是伪造,想必我们也不必在此苦等多时了。”
  四下顿时哗然。
  “天机门的令牌不是都有秘法印记吗?自家人岂会认不出?”
  “这话在理!宝善坊什么地界?要是假的,早把人撵出去了!”
  “我看凌霄宗不像是无事生非的,倒是某些天机门弟子...啧啧,小门小派无人撑腰,被欺上门了也没处说理,惨过散修呐~”
  “仁心堂也奇怪,自己的东西被毁,怎么还帮着罪魁祸首说话,一点不知道着急的。”
  ………
  风言风语四起,云凌霜和尘无衣对视一眼,小脸一垮,齐齐抬袖拭泪。
  清也哭不出来,使劲掐了把自己的大腿——依然哭不出来。
  索性心一横,猛地扎进束修怀里,扯着嗓子开嚎:“呜呜呜师兄~孤苦伶仃,人尽可欺啊!”
  束修:......
  云凌霜和尘无衣一顿,偷瞄了眼对方,下一瞬:
  “呜呜呜师兄~孤苦伶仃,人尽可欺啊!”
  “呜呜呜师兄~孤苦伶仃,人尽可欺啊!”
  束修:...............
  众人观之,怜意顿生。
  钱三响翻了个白眼,招来小厮:“你们掌柜呢?”
  话音刚落,儒衫掌柜气喘吁吁从门外跑来:“在这,我在这。”
  说话间和钱三响交换了个眼神。
  他的身后还跟了个长须老者。
  钱三响瞥他:“你再不来,宝善坊都快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儒衫歉疚一笑:“劳诸位久等,在下没有修为,怕看走了眼,所以特意去请了当初打造铜牌的匠师。”
  说着侧身示意,“有老先生掌眼,可保万无一失。”
  清也狐疑地从袖子里抬头。
  方才拖着死活不肯认下这牌子,现在自己当面给自己一巴掌这是要干什么。
  长须老者上前,云凌霜握着铜牌警惕地盯着他。
  儒衫立即道:“小友放心,老先生最重声誉,必定公正。”
  束修开口:“凌霜,给先生看。”
  云凌霜不情愿地递出铜牌,长者仔细验看片刻,朝儒衫微微点头。
  儒衫刚要说话,却被钱三响慢悠悠打断:“事关凌霄宗与天机门清誉,您可得看仔细些。”
  老者动作一顿,又将令牌接过,指腹细细摩挲过牌面,缓声道:“凡出老夫之手,必留新月暗记。此牌背处的月纹虽隐,却是吾门独技,仿不得假。”
  他将铜牌摊于手心,众人凑近一观,果真见铜牌背面隐有一弯极细的月牙痕。
  儒衫这才彻底放下心,朗声道:“既然身份已明,请诸位放心,天机门绝非推诿责任之门派。该赔的我们一定赔,该罚的也绝不姑息。”
  束修闻言,刚要松一口气:“既如此——
  “欸,掌柜的,这令牌,”钱三响身旁一名随从突然上前,手指一点,“您看这缺口,是不是金息少爷那块?”
  另一名随从附和:“还真像,少爷幼时曾将此牌抛耍失手,不仅磕坏了边角,还砸落过一颗门牙。”
  众人一时怔住。不知情的面面相觑,低声询问“金息”是谁,知情的只觉滑稽,搞了半天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砸自家人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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