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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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怀琛掐指算了算时间:“长阳大长公主?”
  澹台信点了点头:“要说当今圣人最忌惮谁,一定是他这个姑奶奶。”
  长阳大长公主是太祖的小女儿。太祖的儿子不知为什么都没能活过老子,太祖驾崩时,只能传位给了自己的长孙——也就是先帝衡礼帝。衡礼帝性懦弱,可也不是多无能的一个君主,钟怀琛有时候感叹,衡礼帝至少比他儿子——现在龙椅上这位要好得多,他自知没有治世之才,索性放权用人,于是大晋第一奇女子,衡礼帝的小姑姑长阳大长公主,开启了她纵横朝野的数十年。
  “圣人觉得,先帝一辈子都受长阳大长公主摆布。”钟怀琛听过这段往事,“他还是太子时,长阳大长公主对朝政有些许放松,可她的女儿依然被先帝封为同安长公主,圣人忌惮无比,他不愿步先帝的后尘。”
  “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联络了钟家,你父亲同意了,于是,有了长阳大长公主谋反一案。”
  “你觉得这是我父亲和圣人一起捏造的?”钟怀琛还是不愿这么揣测父亲,澹台信也没有与他争辩:“总之,就有这么一桩旧事,谋反案血洗了大长公主一党,被牵连诛杀上万人——不过事有例外,总会有漏网之鱼。”
  钟怀琛恍然大悟:“你是说,关左手下那个商人,其实是长阳一党!”
  澹台信垂下了眼:“老侯爷毕竟是长阳案的促成者之一,他必然会忌讳这些长阳旧人,所以关左不敢引荐,这人也不敢露面引起老侯爷的注意。”
  “竟是如此,竟然还有长阳的旧人混在云泰军中。”钟怀琛连连感叹,没有留意到澹台信看他的眼神:“关左的事,侯爷可以酌情利用,是问罪他私藏反贼,还是夺走这个人,掌握西北关外的情况,便看侯爷想要什么了。”
  钟怀琛抬头看向他,澹台信颔首低眉喝着茶,清瘦的面容里寻不到一丝攻击性,但钟怀琛依旧不由自主地出又敬又畏的情感,依稀让他回到了他对澹台信一百八十个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羡慕的少年时代。
  他羡慕澹台信被父亲委以重任,四处历练,大鸣府内再恨他的人也得忌惮他三分;也羡慕他驰骋外镇,提着一把斩马刀在塔达人的圣地几进几出,在父亲麾下随从征战,从塔达人手里夺下百里草甸,让大晋版图跨出百里。
  钟怀琛有时候恨自己没有早几年,赶不上元景二十三年那场辉煌的大捷,也没能成为云泰七十二将中的一个。偏偏澹台信也叫他父亲“义父”,这让钟怀琛更加焦急,他没来由地想和澹台信争个输赢,分个高下。
  但这样的少年心事早就随着发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大案烟消云散了,就算再,也只需轻轻一拂便又盖过。钟怀琛看着眼前的人,忽感慨:“当年圣人忌惮长阳、同安母女,可是这才二三十年,他居然又转性,在自己身边养出了一个平真长公主,当年一场大案被牵连的上万人,又算什么呢?”
  澹台信也有些诧异他的感慨,他垂眼看着茶盏里碧波荡漾,这点翠色在云泰的深秋价值千金,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三十年了——不过,侯爷平时都是随意对着谁就妄议圣人么?”
  第27章 夜谈
  钟怀琛脸色几变,心里想了几遍“话不是好话心意是好意”,堪堪忍住没有拂袖离去。
  澹台信内心也诧异,心想莫非不是在岭北那些日子把刺头的脾气给磨好了,两人不尴不尬地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都黑透了,钟怀琛才出了书房往自己的院子走。钟旭跟在他身边,心里嘀咕已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主子,他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日子还长着呢,”钟怀琛瞥了他一眼,让钟旭赶紧收了吃惊的神色,“天冷了,记得也给他备上冬衣。”
  钟怀琛拐过回廊进了院子,远远看见自己的院子灯火通明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抬手示意钟旭停下脚步。
  钟旭和他眼神一对,就猜到了他的意思:“主子,我先进去看看。”
  钟怀琛冲他点头:“要是太夫人或是什么别的人在,你就说你是回来替我取衣物被褥的,我有一堆公事要处理,今晚就宿在书房了。”
  钟旭肩负着使命进去了,没半刻就抱着衣服被褥逃似的出来了,钟怀琛见状就知道事情不妙,在自己家里也像是做贼,猫着腰往书房跑去。
  “太夫人给主子整了个美娇娥在被窝里。”钟旭尽量压住嘴角不往上飞,“我一掀被子她就朝我扑过来,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唐突了......”
  钟怀琛凉飕飕地看着他,钟旭摸了摸鼻子:“主子,您就算不想与那些高门贵女联姻,身边有个通房妾室什么的体贴着,也是好的啊。”
  钟怀琛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推门进入书房。
  门突然被推开,澹台信手一歪,被滴下来的烛油烫了手,差点将蜡烛落在纸堆上。好在进来的钟怀琛也没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等顺着微光看着书架下蹲着的人,也很诧异:“你不是休养身体吗,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找本书看。”澹台信面色已经如常,轻描淡写地带过,“小侯爷还有什么......”他瞧见了钟旭手上抱的被褥,要说的话卡了一下。
  “这么大烟味,你烧什么东西了?”钟怀琛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又没见着什么灰烬,澹台信起身,背过身去点亮了屋里的灯:“是炭盆吧,我刚刚添了点炭。”
  侯府里供的是银骨炭,哪里来那么大的烟味?钟怀琛此时无暇深究,他从钟旭手中接过了被褥,支使着人从隔壁厢房抬来一张小榻:“我今晚就睡在书房里。”
  澹台信没搭话,钟怀琛这话说得奇怪,侯府是他的地方,他乐意睡在哪儿便睡哪儿,澹台信在这宅子里连个客都不算,无端多说这一句。
  钟怀琛在外面传了热水盥洗,等收拾好就吹了灯躺下,没一会儿,里间也就吹了灯没了动静。
  “澹台,”钟怀琛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睡意,联想起刚刚的烟味,他突然叫里间的人,“你以前在这宅子里住过,对吗?”
  澹台信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语气问这个问题,毕竟他入主节度使府邸意味着他对钟家的背叛和迫害,钟怀琛提起这些一向是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钟怀琛一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又叫道:“澹台?”
  “当时我就住在这个书房里。”澹台信夜间常咳嗽,平躺更难以入眠,所以整夜都是半靠着,“我家眷当时留在京城,后院就没收拾。”
  “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还奇怪,后院和从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荒得厉害。”
  澹台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盯着黑暗的屋顶养着瞌睡。
  屋里只有一个炭盆散发着幽暗的红光,钟怀琛就着那点微光往里看,分隔内外间的珠帘很旧了,拖着参差不齐的尾,这是父亲还在的时候就有的物件,抄家时被弄成这一团糟,现在看来,澹台信和杜陵老将军都没有留意更换。
  钟怀琛心中不得劲得很,搬来的小榻好像也是年久失修之相,一翻身就“嘎吱”作响,这么“嘎吱”过去又“嘎吱”过来之后,他果断地卷了被子起身。
  澹台信刚刚闭上眼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钟怀琛已经爬上了卧榻的另一侧,隔着一张案几和他四目相对,炭火的微光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钟怀琛语气似乎很自然:“外间冷飕飕的,你这儿地方也宽,我搬进来。”
  澹台信示意他自便,并主动谦让:“那我睡外面去吧。”
  “别,”钟怀琛铺好枕头躺下,“你那三灾六病的身子骨,要是着凉了又能给我顺水推舟——那床也忒破旧了。”
  澹台信咳嗽了一声,也就没动了,静静看着钟怀琛的举动:“军中更冷更破的地方有的是。”
  钟怀琛不接这茬:“前些日子,就是在城南见面那次之后……”提起这个,钟怀琛想起那一次仿佛是自己落了下风,迅速地翻过去不愿多提,“那天之后我便在军中多打听了些你的事情,发现云泰三镇的府兵,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恨你。”
  澹台信语气平平,不像是讥讽,只轻声问道:“你又喝酒了吗?”
  “有军务的时候我从不喝酒。”钟怀琛义正言辞地反驳,澹台信却只冷笑:“看来小侯爷的军务并不多。”
  钟怀琛被数落得气闷,他这段日子算是彻底对酒席应酬厌倦了,澹台信还当他是乐意沉湎酒色一般,他坐起来趴在了案几上看着那头的澹台信:“难得想说你一句好话,你自己倒是一直打岔——那这些府兵对你没有恨,对他们而言,你只是短暂任职的节度使,和杜陵老将军没什么分别,甚至他们觉得,你在的时候,钱粮分发都很迅速。反倒是杜老将军想要事情四平八稳,多方衡量,军中要想要钱要物,需得层层审批好多日子……杜老将军恨不得每一笔都问问朝廷,一文钱的责任也不想担。”
  澹台信垂着眼,钟怀琛好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以前觉得父亲云泰的威望无可动摇,这是没有道理的,且不论将领们心里怎么想,对于百姓与军士而言,谁是节度使是遥不可及的事,你和我们钟家的恩怨,你的人品和行径,远不如盘中餐身上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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