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澹台信只当他在调笑,略过不提:“在大鸣府当差,哪有见不到侯爷的。”
  “从前你名义上是在大鸣府当父亲的近卫,”钟怀琛听他这话想起了往事,忍不住把当年那些隐秘的心事说给他听,“实际上天天在外镇跑,一年半载也见不了你一回。”
  这话澹台信觉得有点熟悉,想起来出处更觉诡异,这话钟怀琛来说实在是太别扭了,因为谢盈环好像拿类似的话骂过他。
  谢盈环至少名义上是他的妻子,自然可以怪他长年不着家,可是钟怀琛……他实在不敢想象十几岁的钟怀琛,大鸣府里头一号的混世魔王整天惦记着自己,越想越觉得荒谬。
  “当年到你营里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母亲本来舍不得我离家那么远。”钟怀琛语气微酸,“没想到你那么不待见我,把我丢给部下,每天想跟你打个照面都难。”
  澹台信本能反驳:“我怎么敢不待见侯爷……”
  钟怀琛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嫌我无用,还要小心护着不能让我有差池,否则无法向我父亲交差。我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我还是想试试,如果我们并肩作战,你应该会对我有所改观?”
  时隔多年,澹台信叹了口气,还是如实说道:“我不可能带你到战场上去的。”
  “你把我的安危看得很重要,”钟怀琛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是因为真的担心我这个人。”
  澹台信没有解释,因为事情就是他说的这般,甚至他比钟怀琛想得更不堪。
  那个时候他并不期待钟怀琛能够成才,他更希望自己未来竞争时,面对的是个徒有家世身份的公子哥。他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甚至做不到耐心地和钟怀琛相处。
  “后来被你撵回了大鸣府,我心里憋了好久的气。”钟怀琛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澹台信的胸口上,感觉这人的心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冷酷,澹台信的心跳好像也会越来越快,以致于想要欲盖弥彰地推开自己。
  “后来,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争论这些事情了。”钟怀琛收紧手臂把澹台信抱了满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满心期许的时候,发现撼动不了你分毫,半步也不能进;我万念俱灰,以为这辈子就只好做死仇敌了,你竟然又……”
  他想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可是迟疑了一下,不觉得自己真的完全拥有了澹台信。
  果然,澹台信低着头沉思了很久,开口时有些难以言说地心累:“你真是从小日子过得太好了,好端端的,你……”
  他难以说出口,大约还是不太能接受钟怀琛自很久以前就对他有别样的惦念。
  第58章 世道
  钟怀琛知道这事强求不得,他和澹台信能有今天已经来之不易,只道:“我也说不清,大约是因为我以前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而且那时候你少年得志,挺招眼的。”
  澹台信皱着眉没说话,似乎在回忆自己做了哪些高调招眼的事。
  “我是说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钟怀琛怕他误会,补充道,“你以前打了仗凯旋,没人给你扔帕子吗?”
  澹台信静了片刻:“很多年前,我跟着大军凯旋,队伍游街到南边那一片,住在南街的那些女人都从小街小巷里出来,涌到街边,冲我们挥着帕子百般招揽。”
  钟怀琛颇有些无奈:“我哪是说这个啊,南街上十家有八家都是贫窑子……”
  “那时候我还在河谷镇当小兵,身边兄弟都穷得很。本以为打了仗领了赏钱,可以在大鸣府里阅遍春色,没想到大鸣府里叫得上名字的花楼价格都水涨船高,我们的赏钱加起来都不够和花魁吃盏茶。”
  钟怀琛发现澹台信可能是会错了意,他想和澹台信谈的是年轻时候暗情愫的故事,不是和弟兄几个一起逛窑子,但澹台信难得有些谈兴,钟怀琛也舍不得打断,听澹台信继续道:“后来还是去了南街。”
  澹台信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人提起过那一夜的经历,彼时他才十六岁,既因无知而紧张胆怯,又因心底的傲气而不屑。但名为庆功的寻欢他推脱不掉,吴豫张宗辽那几个更是又揪他领子又起哄,最终他还是和小队一起站在了南街上。
  南街上家家都说是最近来的姑娘,带他们去的老兵清楚门道,嗤笑一声说“孩子都不知道了几个”,还了对半的价格。
  老兵帮澹台信挑的女子确实是屋中看上去年轻的,相貌普通,还算白净丰腴,她挽着澹台信进屋,相对于澹台信而言她温柔娴熟,不见一点慌张,也没有嘲笑他的局促,她帮他脱下了军服,自然地整理好挂在旁边的衣架上,一切都顺利得出奇,连澹台信都松了口气,心道今晚上总归不会出丑。
  忽然澹台信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婴儿哭声,他刚偏头过去细听,身上的女子就一反常态地慌张了起来,她想装作无事发,可显然她也听到了,而且尽管极力掩饰,依旧感觉到,她似乎在担惊受怕。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澹台信试探性地问,女子就像针扎似的颤了一下,随后欲盖弥彰:“外面……邻居家孩子哭。”
  “外面吗?”澹台信又凝神听了听,女子变得更加紧张,语焉不详道:“没事,没事,军爷,我们继续……”
  “你的孩子吗?”澹台信心里忽然再没了杂念,平静地问道,女子眼见瞒不过,赶紧向他赔罪:“是我的孩子,军爷别怪罪,他、他不碍事……”
  “你去看看吧。”澹台信已经坐了起来,四下环望着屋内,寻找着哭声的源头,女子先是一愣,随后如蒙大赦,跳下床往斗柜跑去。
  婴儿被放在柜子里,夜里惊醒哭了起来,女子的心其实早就被揪起了,只是嘴上说着“不碍事”,直到获得准许,她才从暗女昌回归本性变回了母亲。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未着寸缕地站在柜前哄着孩子给他喂奶,月亮照进来让澹台信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澹台信却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女子哄睡了婴儿,重新将他放进了斗柜里,虚虚合上了柜门,转身回来向澹台信道歉。
  澹台信也说不出来,原本想放了钱就走,又怕女子很快又会重新站到街边,最后任由着女子讨好地给他点燃了烟枪。
  女子见他什么也不说,为他系腰带的时候自己絮絮叨叨起来:“我以前的男人——就是孩子他爹,也是当兵的,还怀着孩子的时候他就战死了。”
  澹台信沉默地让烟草的辛辣代替喉头的发堵。
  “他死了就是死了,活着人总得继续活啊。”女子喃喃道,“就怕这孩子以后大了,会怪我。”
  澹台信垂眼看着她,她脸上讨好赔罪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烟枪的火星明灭,澹台信却在莫名而沉重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中手脚发凉。
  澹台信还没有和任何人的说过那一次的经历,只是后来无论其他兄弟怎么起哄或是嘲讽,他都不为所动,从不随他们出去“消遣”,碎嘴子如吴豫之流,没少在他耳边聒噪编排,可他不曾对任何人解释过什么。
  那一晚上排山倒海的心情起伏,很长一段时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对身边的人提起或者解释。云泰两州十几万军户,更兼有数以万计戍卒民夫徭役,这些人是边陲两州最不少见的一类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在这片土地上,走马灯似的上演着悲欢离合。当周遭的人早就习以为常,熟视无睹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敏感和触动不会得到什么共鸣,还会令自己成为异类。
  当时都不愿提起的事,十几年过去本应更加沉寂,可那天晚上的女人与她的孩子,一直以某种坚固的形式映在他的心底。
  若没有她们,他兴许也会因为洁癖离那些地方远远的,却会始终傲慢粗暴只将南街当作“贫窑子”,像大鸣府的很多少爷那般,路过都怕染了病。他不与那些人争辩什么,只是对着那晚月光下的母亲和婴儿,他便能清楚地知晓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钟怀琛说这些呢?难道只是因为他很少有这样惬意的冬日,屋里温暖舒适,和一个人依偎在一处,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也没关系吗?这样的氛围确实太安逸,让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牵动起了他年少深刻的记忆,也让他忽然就能将这些事说出口。
  可是澹台信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的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钟怀琛身上,意识到自己对钟怀琛,云泰如今的当家人,有了越来越高的期许。这与他从前对待钟怀琛的态度已经相去甚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把钟怀琛放在对立的位置上,而是越来越耐心地将他引导,抛却所有恩怨,像前辈对后辈,像兄长对弟弟。
  所以他想让钟怀琛知道,想让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目睹的苦难痛起来,然后铭记痛楚,保持清醒。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过多表述,讲述停在了他走出南街,对自己的感受不置一词。
  但他无言之下的话钟怀琛忽然全都明白,澹台信恰好也抬起眼了,和他对视了一瞬又迅速错开:“我年轻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说到扔帕子,我就想起来这个。”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