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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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台信不想和他在人前拉拉扯扯,答话倒是利索:“是啊,我也很感激你,肯花心思布置这些。”
  钟怀琛当时还想再追问点什么,但逐渐走近的香客认出了他,立刻上前来作揖行礼,澹台信转身跳到了旁边的小道上,轻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钟怀琛被他那一笑晃了眼,回神后只来得及叫钟光跟着澹台信去给他引路,转头强颜欢笑地应酬。
  澹台信下山之后等了钟怀琛许久才见到钟旭来报信,钟怀琛要跟着母亲姐姐在寺里住一夜,澹台信就自己先乘了马车回城。接下来的几天都在下雨,天气骤然转凉,钟怀琛担心澹台信又受凉,特意叮嘱了他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
  澹台信前两天还算听话,第三天等钟怀琛回到小院,就只见到独自习字的钟定慧。
  此人前科太多,钟怀琛一寻不到他心中便警铃大作,好在这回澹台信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他带走了钟怀琛拿过来的几本名家字帖,去找初到云州的范安载了。
  范大人而今落魄,但文人风骨不减,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干他们御史这一行,没有弹倒过几个有分量的高官是没成就的,没有因言触怒过圣人则是不完整的。所以澹台信见到范镇,发现他不仅没有颓丧之色,反而比在京城时看着精神。
  范镇的一家老小全副身家都放在一驾牛车上,冬天路难行,从京城出来快三个月了,终于路过了云州的地界。
  澹台信和他一直都有通信,直到范镇上路以后信件难收,两人才逐渐断了联系。范镇在云州边境的驿站等了澹台信两天了,大鸣府阴雨阵阵,但边境上的却是春光晴明,尤其是平康,澹台信路过的时候特意多瞧了一眼,平康各处的官衙都在正常运转,并无任何异样,樊晃应该是捡回了一条性命,那么多日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
  范镇与他约在云州边境的访梅台上见,只因这时节众人都去赏春花繁华,访梅台的梅花都过了花期,平日里没什么人过来。范镇在朝里不喜欢趋炎附势,在山水之间也贪清幽不爱热闹,就把澹台信约到了最近遇冷的访梅台。
  澹台信还没到,范镇先在台上摆上了笔墨,一个小童捧着酒壶在一旁侍立,澹台信拾级而上,范镇捋着自己的胡须,盯着桌上的字:“这段日子一直赶路,路过循州买了不少好纸,我和乘鹤一路背得苦哈哈的,还没来得及用。”
  他说着就把手中的笔递给了澹台信,澹台信也不跟他客气,在纸上为他续上了后半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澹台信放了笔才和范镇见了个礼:“看来安载兄还是想念京城的。”
  “适意这笔字倒是愈发有造诣了,”范镇看着桌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亮,随后叫童子拿上一个油纸包,“循州第一等的纸,分你一刀。你说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也快拿出来瞧瞧。”
  澹台信也是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钟家收藏的字帖,范镇翻开第一页,眼睛就又亮了:“真迹?”
  澹台信轻笑起来:“安载兄的眼力难道看不出来?”
  “这幅帖子失传已久,书中最后一次记载是在前朝末年。”范安载和他一起在石桌前坐下,前者如获至宝,捧着帖子翻起来,“你从哪里找来的?”
  “算是侯爷借我的。”澹台信瞥见范镇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便知道范大人方才必是起了心思,若是澹台信的,他必然要借去日夜揣摩。
  范镇和钟家其实私交不深,至少不好意思卷着人家的字帖去贬谪地,他有些失望的同时又为澹台信高兴:“这么说来,钟玉絜[1]知道翻案的事,你和他冰释前嫌了?”
  “翻案的事我没有明说,就算我说,他也未必会相信。”澹台信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也不算冰释前嫌,只是……尚能合作。”
  范镇刚来云州,还没走到大鸣府的地界,风言风语还没落到他耳朵里,便以为钟怀琛只是肯用澹台信而已:“看来而今这位钟使君要比他父亲明智些,至少没有任人唯亲的毛病。”
  “他执意要在大鸣府招待你,云泰军中也有了不少攀上长公主的,我怕此事传到长公主耳朵里面对你不利。”
  范镇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早就是她的眼中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钟使君的这顿酒,我一定要去喝。”
  澹台信知道范镇为人向来如此,也不多劝:“前些日子,我办了件不算小的事,事后没有什么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可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想说给安载兄听听。”
  第113章 挥别
  范镇素知澹台信的行事风格,他既说“不算小”,引得朝野震动也是可能的。范镇皱眉:“什么事?”
  “平康的都尉樊晃准备了几车黄米白米,送给长公主贺寿。”澹台信和范镇一起办过案子,知道他们查案时的行话,范镇闻言就警觉起来:“多少?”
  “事后清点,八万白,三千金。”澹台信面不改色地执笔,在范镇的宣纸上临着帖子,“事发的时候,樊晃曾经的手下射了他一箭,伤情不详。”
  范镇盯着白纸黑字,良久之后才道:“平康一年的赋税不过二三十万。”
  澹台信知道他刚正不阿,每听闻这种事总是把自己气得肝疼,开口劝慰道:“不仅是平康一府敛财,地方武官串通仓城运输,在军粮赋税里做手脚不是个例,我正是顺着这条线摸到了樊晃吞了笔银子。”
  范镇这样的性格,初识澹台信的时候自然是看不起这个小人的,但他们一起办永裕侯养私兵案的时候,范镇就见识到了澹台信见微知著的本事。他自此开始对澹台信改观,逐渐感受到澹台信并不是传闻中那般狼心狗肺——至于联手扳倒申金彩为钟家平反,又结下深厚私交,那都是后话了,范镇最早肯正眼看澹台信就是因为他的本事。
  “你详细说说。”范镇直觉此事牵连深远,隐隐为澹台信担忧,澹台信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有一多半都是猜测,平康、兑阳几府交到仓城的粮食里有以次充好的霉粮,而去年新收的好粮被倒卖了出去,樊晃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敛下大笔钱财。他想要在云泰两州压过我,必然加倍孝敬长公主。”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范镇只恨自己现在不在御史台,所见所言已经难达圣听,“派来巡查的御史也是出自长公主门下,这么下去云泰军迟早被他们蛀空——这些事钟玉絜不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一些,即便知道,一时也难办。”澹台信终日都在发愁该如何处置他们二人的事,所以提起钟怀琛,本能想要回避,尤其是对于尚不知情的范镇——实在很难想象范大人刚直得活到不惑,听到这般荒谬悖伦的艳闻会是什么表情。
  范镇搁置了笔,纵使访梅台再清幽,他也静不下心专注于笔墨:“长公主势大,樊晃自然巴结她。你劫掉这笔金银又能如何?地方官贪赃枉法的根源不在平真长公主一人身上,你这般出手,只可能引火烧身。樊晃这次吃了亏,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敛财,最后苦得还是当地百姓。适意,这不该是你布置的局。”
  “回到云泰军中,感觉最多的就是无能为力。”澹台信揪着玛瑙手串,也搁置了笔,“自我走后,外三镇失守过四次了,曾经北迁开垦的百姓现在不是流民就是山匪,不止外镇,元景二十七年塔达人冲进了草甸,乌固城外整村整村被塔达人烧了,到现在还是白地。”
  原住的百姓流离,田产顺理成章归了当地的大户,大户建起田庄,又将无家可归的百姓圈禁其间昼夜劳作。禇泉清是要功绩不假,只是私藏流民也一直是澹台信想揭开的疮疤。
  那是云泰两州多年战火累加的伤痕,历经钟祁、澹台信、杜陵、钟怀琛四任节度使,这伤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拖到今日早就化脓溃烂,也许已经入了骨。澹台信有时也心绝望,他自己的气运一向很差,被他挂念的土地也是同样的多灾多病,算不准谁会走在谁的前头。
  “两州匪患猖獗,深究下去又全是走投无路的百姓。”澹台信没有展开眉头,范镇也已明白,与他共同叹气,“他们在山中不事农耕,尤其老弱妇孺,过得极其艰难。所以我与他们一起劫了樊晃的寿礼,这笔钱归了他们,希望他们用这笔钱......重新成为良民。”
  范镇闻言已经坐不住了:“澹台适意啊澹台适意,你聪明了一辈子,为什么这件事办得如此糊涂,你将真金白银给了山匪,他们会就此金盆洗手吗?你这是养虎为患!”
  虽然范镇从来没有见过山中那位大当家,但他对人心贪婪估量得极其准确。澹台信闭上眼,他的暗卫传回来的信里已经没有好消息了,他劫住了那笔不义之财,却也只是让它转了个方向,从长公主的私囊到了另一群人的口袋,依旧没有去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范镇也不忍心苛责:“算了,小钟使君来了那么久也无事可做,去剿匪也算给他找了些事情历练——你参与其中,有哪些人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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