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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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范镇问过他类似的,澹台信当时答得中肯,此时又自换了套说辞:“谁做使君不一样?若他有什么不同,关老前辈也不至于与我坐在一桌子上喝酒。”
  关左闻言忽地大笑起来,偏将幕僚也跟着赔笑,仿佛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乐事,一时间笑声盖过了屋里的曲调声。澹台信镇定地盯着正中的关左,轻声吐字:“若小钟侯有什么不同,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关左翻脸如翻书地止了笑,“他若是不知好歹,休想在大鸣府睡得安稳。”
  “你手下统共一万五千人,当年交到你手上的时候还是近卫营的精锐,可是跟着你养尊处优这么些年……”澹台信察觉到关左面色愈发难看,笑了一声,“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想劝关将军一句,月满则亏,小钟年轻,熬死你我是没问题的,要是把他逼得狠了,当心他日后清算。”
  幕僚和偏将们都不敢说话,厅里唱曲声显得格外突兀,关左阴沉不定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打断:“这唱的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滚出去!”
  那个姐儿抱着琵琶落荒而逃,澹台信冷笑了一声,不吝火上添油:“听口音是我河州老乡,唱得挺好,拿人家撒什么气?”
  关左本来是想拿河州姐儿叫澹台信回想回想自己的出身,不料澹台信自己反倒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顿时就没了意思。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澹台信,抱臂道:“就算忍气吞声地跟着小钟,日后他就能善待我儿?不如叫他一直怕着。”
  “你能叫他怕,”澹台信毫不留情,“令郎能吗?你为他挣好位子有什么用,他坐得稳吗?”
  关左根本不想与他争辩,只确认一般问他:“这么说来,你还是要和我对着干了?”
  “十年前不就这样?”澹台信放了筷子,统共没吃两口菜,白白浪费了一桌席面,他看着关左,也不欲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多问?”
  关左哼了一声之后不再看他,澹台信也不多待,起身往楼下去,临走前还抛了钱袋赏给了刚刚被关左训哭了的姐儿。
  关左一边的偏将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有跟着关左最久的那个幕僚轻声劝解道:“将军确实无需与他多言,澹台信看似聪明,实际上还是走了从前的老路,叫小钟使君拿他当枪使,您且看着他的下场就是。”
  澹台信在关左面前半点面子都不留,回到小院以后才敢承认自己外强中干,在四下无声里静坐了一会儿,半晌还是没能入眠。
  钟怀琛这些日子不知道在忙什么,两人在军中也没怎么照面,可能是回侯府陪母亲,总之他有几天没回这小院子了。
  院子里移栽过来的花不出意料地蔫了,连报春的鸟都不怎么光临这光秃秃的树杈。钟怀琛给他安置的住处真是清静极了,澹台信头几日的春困荡然无存,每夜辗转时,只能耐着性子听万籁无声,总要等到后半夜,才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养出些睡意。
  二月底,范大人终于赶着牛车拖家带口地来到了大鸣府。鉴于平真长公主不断往云泰两州伸手,还派御史前来搞得满城风雨,钟怀琛必须要表明姿态以示回敬,招待范镇的声势浩大。范大人除了铁嘴无情,才名也是远近闻名。听闻他的到来,大鸣府附近的书院得了钟怀琛的首肯,索性直接邀请范镇讲学,范镇与书院的诸夫子坐而论道,大鸣府附近的学全都涌到了城郊的润云台听讲学。
  范镇和钟怀琛私交并不深,翻案只是为了行应为之事,也并没有推动过钟怀琛继任节度使,所以对钟怀琛的了解极为有限,只当他是个还算不错的年轻武将,他接受钟怀琛的招待,一半赌气一半示好,对于招待本身没有什么期待,原想不过是排场大些的宴请,和那些想要招揽他的世家大族没什么两样,越是繁花锦簇,越会触动他的心中的不平与忧虑。
  可范镇看到特意赶到城郊前来迎接他的云州学子,看着那些年轻人热切地看着他唤他“先”,被迫流离的苦闷和疲惫忽然就烟消云散,范镇忽然意识到远离了京城那是非之地,他也并非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抱负。
  第116章 字帖
  钟怀琛没有大张旗鼓地设宴,他找澹台信打听过了,范镇不喜应酬,年轻时放浪形骸,在达官贵人的宴上醉酒失仪,很难说他是不是故意这样恶心贵人们的。这些年范镇稍稍磨钝了一点脾气,如果请他也许他会来,但终归不是出自范镇本心。
  钟怀琛等到润云坛讲学结束的时候才前去拜访,他作便装打扮,走前特地从澹台信的架子上顺了根发带,替换了自己平时的发冠。钟怀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像学过,从前去念书的时候也没有过,他小时候回京城和表弟楚仲琼他们一起上过楚家的家塾,他几个舅舅都是满腹经纶,可惜念的字都进不了钟怀琛的脑子。反倒是他,没几天就带着楚仲琼上房揭瓦,最后楚仲琼摔了一次不轻的跟头,舅母多有怨言,钟怀琛就搬去和外祖父住了一阵。后来母亲回京,外祖家就把他打包送了回去。
  和外祖父住的那段时间钟怀琛可以不去学堂,却比每天起早上学还要累得多。平心而论外祖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当宰相的人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叫钟怀琛不敢肆意妄为,只能老实地坐足几个时辰写字读书。也是因为外祖父亲自教养的那几个月,他那笔字勉强能入澹台信的眼,有点功底都是那时候练就的。
  虽然当年念书念得稀松平常,但时常到书香门第里泡泡,让钟怀琛对文人的喜好做派还算了解。果不其然,范镇是吃他这一套的,他在城郊遇上簇拥前来求教的学时几乎热泪盈眶,见到低调前来的钟怀琛,尊称他为“安载先”,范镇同样是既惊讶又感动。
  范镇好酒,且酒量不小,南荣楼的贵价货可能不对他的胃口,好在钟光知道澹台信和朋友爱去哪里,那家小店的酒果然名副其实,有着吞刀子辣意。范镇觉得过瘾,钟怀琛与他对酌的时候,想的却是澹台信。
  范镇也主动提及了澹台信,说是下了帖子请澹台信一起到润云台来,过几日云州善书的几位先办了场雅集,澹台信的书法旁人不闻,范镇却是了解的,他是想让澹台信借此机会扬名。
  钟怀琛闻言微怔,心里出些不可名状的可惜:“他应该没有答应先吧。”
  “他不肯来,推说军中事务繁忙。”范镇叫童子取出了之前的字帖,当面还给了钟怀琛,“他不能来实在是可惜,使君勿怪,依我看来,在云泰两州乃至整个西北,他澹台适意的字,应是前三甲。”
  “义兄方上任司马,事务确实繁忙。先是知道他的,军中的人也多忌惮他,做起事来格外不易,但也没忙到那种程度,他只是不愿露面。”
  范镇也叹气:“正是如此,我又派人向他要几幅习作,人不能来,那笔字也不该缺位的,他依旧推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拗。”
  钟怀琛心中那股遗憾的感觉愈发明显,缓缓吐出口气:“他私下写过不少,尤其去年冬天,养病时便在家练字,只是写过的他也不愿留,大多直接烧了,我回去找找,还有没有遗漏的。”
  范镇终于在微醺中觉察出了一丝奇怪。澹台信在提起钟怀琛时多是回避,以他们二人的梁子来看,他们关系不融洽也是正常,“尚能合作”已经是极好的局面,毕竟澹台信是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出头鸟。
  可钟怀琛提起澹台信时却自然而然地流露着熟悉,他明显是了解澹台信的,澹台信不轻易示人的事,若没有一定的私交肯定不会让上司看见。
  范镇总觉得哪里别扭,又寻思是钟怀琛为了招揽,所以特地和澹台信接触加深了解。别的不说,这位小钟使君投其所好的本事倒是不差,自己之前也就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可来到大鸣府的地界,范镇的一切事务都顺畅起来,没有哪处过得不舒坦的。
  只要钟怀琛能和澹台信好好合作,云泰两州的局势就有挽救的可能。范镇心思稍定,又和钟怀琛闲谈起了其他杂事。
  钟怀琛此番前来,是叫范镇切实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为了表露自己的诚意,酒点到即止,相谈倒是甚欢。最后范镇叫童子收起了剩下半壶烈酒,说若不嫌弃,改日给钟怀琛提个扇面。
  钟怀琛自是谢过,离了润云台,军中还有些事务,几个幕僚还等着他议事决策,他本该直接回营里,可范镇的话字字都让他感到窝心。范大人是无意的,可钟怀琛见过太多次澹台信烧掉自己写的字,才会惦念得难以放下。
  他隐约有些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从不保留。扬名又如何,真被奉为一代大家又如何,再好的字也会为声名所累,不见天日,至少不用承受任何的惋惜与讥讽。
  他记得自己烫伤的冬夜里,澹台信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会有怎样的身后名,他冷静自持,看穿后仿佛只剩自嘲和不屑。可是真的不在意的人,又怎么会在深夜难眠的时候想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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