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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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昳眼看记者和摄影师离开,才从道旁树后闪出,又回到了人群中。
  还给allen的两天假期没想到这么快又借了回来,给allen打电话的时候,allen沉默了很久说,你是身体不舒服了,在家里休息是吧,千万不要出门。心照不宣,各自隐瞒。苏昳感激他,知道不能给他再添麻烦,所以一路走过来,都小心躲避着媒体的镜头,虽然他口罩墨镜装扮得很严实。
  人性的沦丧到底以什么为最下限呢?苏昳从没想过,当殖民与战乱的阴影逐渐消散,当全世界歌颂文明到达了新高度,歌舞升平之下,竟然有人为了利益,无视病人的尊严,在他们本就受尽苦痛的身躯上实施更冷酷的摧残。
  出离愤怒的时刻,他在家里发疯一样地吼了几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汇入同样愤怒的人流。
  他们跟随着组织者,深灰色的天空下前行,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高高举起手幅。没有被分配到道具的其余人,手挽着手,连缀成一面坚实的城墙。
  苏昳走在队伍最左侧,他右手边是一个年轻女孩儿,身形高挑,用橙色覆面巾遮了半张脸,也戴着墨镜。当苏昳再次回到队伍时,她主动拉起了苏昳的手。苏昳没说话,紧紧回握她。
  “拒绝人体实验,披露违法真相!”
  “寇氏医药!出面回应!”
  呐喊的音浪一路推进,最终在寇氏医药总部楼下的小广场停下。
  组织者将手持证罪长幅的当事者和患者家属请到了队伍最前方。移动音响很快调试完毕,一位短发年长女性踩上花坛边缘,接过话筒,人群霎时默契地安静下来。
  她满脸悲凄,但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努力地克制声调的抖动:“各位,我就是实名举报寇氏医药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患者家属之一。我儿子于前年八月受到寇氏新药项目的召集邀请,进入他们的专属医疗区进行治疗。最开始,还允许我们家属探视,过了两个月,他们就以有保密协议为由拒绝我们和孩子联系。等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接到儿子回家时,他已经精神失常,腺体被完全摘除!…可是寇氏却说,他的腺体是在他发病时为保命才不得不摘除的,至于精神状态恶化他们不清楚,已经尽到了救治义务,而我们已经签署了自愿协议和风险告知书,他们没有责任…我的孩子,他才十八岁,因为分化失败,患有信息素紊乱症,他只是想治好病,过上正常人的活,但如今,一切都完了…”
  “操…”苏昳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长枪短炮的镜头又扫了过来,苏昳往身边那个女孩背后躲了躲。
  “这个给你,你戴上。”
  “什么?”苏昳低头,看见她递来一顶折叠渔夫帽。
  “你光戴口罩和墨镜怎么能行,发型识别度太高了。”女孩指了指他的马尾,说道。
  “…啊,谢谢。”苏昳刚才骂得太投入,这时难免尴尬,撑起帽子扣在脑袋上,把帽檐向下折了折。
  “你是名人吗?明星?网红?”女孩又问。
  “我吗?我不是。”
  “我看你一直在躲镜头,这么怕被拍到,干嘛要来参加抗议集会?”
  苏昳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含糊的声音里没听出揶揄的成分,所以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怕不怕被拍和来不来是两码事。今天站在这的每个人都有必须要来的理由,我也一样。你不也是吗?”他指了指她显然有备而来的打扮。
  “算是吧。我确实必须来一趟。”她眼神直白地朝苏昳打量一番,再问:“你是信息素缺陷综合征患者吗?”
  苏昳爽快地承认了:“是。这就是我必须来的理由。你呢?”
  “我啊,我不是。但我有亲人受信息素缺陷影响,去世了。”
  苏昳觉得她这种说法有些奇怪,但立刻表示抱歉。女孩摇摇头说没关系。
  此时,花坛上又站上去两位男士,额头上系着自制绑带,“寇氏医药”几个字上用红色染料涂了个醒目的“x”。
  其中一位嘴唇发颤,双眼通红,攥着长幅重而急促地呼吸。另一位双手握住话筒,嗓音嘶哑:“他们到我们镇说帮我们普查那个信息素缺陷病,好多人都去抽血了,后来带走了三个年轻娃娃,说给他们治病,还给家里人一笔钱。这几个娃娃到现在了,一个都没回来!…”
  一直站在他们身侧的青年撕掉尊严,不管不顾地抢过麦克风,开口已经声泪俱下:“我母亲,也是这么被带走的!她原本患有精神分裂,但活能自理,一直在精神卫中心疗养。因为被查出腺体方面的问题,在我们没有同意的情况下,被寇氏的医疗人员注射了超量抑制剂,造成了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现在每天不定时浑身抽搐,比原来的状况还差…”
  一轮接一轮的控诉结成阴云,在每个人眼里心里飓风过境,抗议队伍中不断响起啜泣。苏昳气血上涌,无法自控地挥起拳头,高声呐喊:“抵制非法实验!还我公道!”
  其他抗议者们纷纷响应,一同振臂疾呼:“抵制非法实验!还我公道!”声浪震动厚灰的云层,坠下几滴冷雨。
  突然,前排一阵骚动,刚刚还紧闭的总部大门徐徐开启,走出几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苏昳踮起脚,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们之间缓步迈下台阶,竟然是寇纵尘!
  记者们蜂拥而上,但被拦在几米开外。寇纵尘没拿话筒,站定之后,目光沉缓地俯视过人群,先欠身鞠了一躬。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是越能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寇纵尘。能理解各位此刻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在这几天里彻夜难眠,更深感责任重大。首先,我们必须澄清,寇氏医药始终严格遵守《药物临床试验管理规范》,针对此前部分患者出现的不良反应,我们已经给予充分的医疗支持与人道主义赔偿。但近期关于越能项目的争议,暴露出项目执行中存在沟通不畅和流程瑕疵等问题,对此,我代表公司向因此产不安的患者及家属致以最深切的歉意。无论如何,患者的健康永远高于一切,为此,我们决定,第一主动申请药监部门审查,第二由专业医疗团队优先评估所有不良反应案例,并负责到底。请相信,我们与您同样渴望真相——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守护每一个本该被珍视的命。谢谢各位。”
  全黑西装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更加挺拔颀长,低磁而不失明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有那么一两秒,人群陷入了莫名的寂静。但很快有人向他提出质疑,记者们也纷纷开始发问,寇纵尘走下了几个台阶,来到更接近人群的位置,一一做出回复。
  看着他镇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孔,苏昳的怒气扶摇直上,将他炙烤得无比焦躁,甚至时有短暂耳鸣。他想起寇纵尘在玻璃栈道上说过,自己没有被寇禹给予任何核心职位,他也想起得知寇纵尘是个alpha且参与了越能项目那天,他亲口说寇禹只是利用了他的科研成果,他并不是越能的主导者。
  骗子!疯狗!
  尽管寇纵尘泰然自若地有问必答,但他只是貌似诚恳地在避重就轻,并没给出任何实质信息,现场很快有几名患者失去了倾听的耐心,逐渐情绪失控,向他大声控诉。
  身旁的女孩突然偏过头,对苏昳说:“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受害者只是运气不好。”
  “你说什么?”苏昳仿佛没太听懂,紧蹙眉心望向她。
  “毕竟有很多人用他们的药治好了病。哪种药物或治疗手段可以百分百对所有人都有效呢?总有运气不好的,踩在副作用上。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还有运气更差了,直接死了呢。”
  苏昳盯着她精致的眉眼,试图找出她是伪人或者疯子的证据,不然怎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荒谬至极的话。可她看起来偏偏很正常,甚至算得上气质出众。
  “我承认凡事都有个小概率,被流浪狗咬上一口,滑了一跤摔断腿,好好走路被车…被石头绊倒磕破头,这是天灾,赶上了也没办法。但,非法人体实验,是人祸,为了一颗胶囊,一针药剂,不惜让痛苦的人更痛苦,你管这叫运气差?”
  也许是他语气不善,墨镜后,女孩的目光逐渐如同广场上逡巡的冷风一样锐利。她收起方才的漫不经心,一字一句从齿缝向外钻:“摔倒死了的是不小心,被车撞死是意外,这些人命定该死,而病患被劣质信息素选中,倒是可怜惨了,是吗?原来你们是这么看待人命的啊。”
  苏昳觉得脑袋上这顶涵养最多还能压他三秒,他深吸一口气,当场就要输出一团暴力发言。突然,有人大声叫嚷起来,苏昳转过脸,看见寇纵尘捂住额角向后退了几步,痛苦地弯下腰,鲜血从他的指缝涌出,滴落在衬衫衣领,赤红蔓延。
  整个广场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吵嚷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打他!打!”
  “啊啊啊啊,别挤!有人摔倒了!”
  “妈的,他们就几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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