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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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明白,他的命脉已尽数攥在祁韫手中,不过是看她何时向祁元白揭这底牌罢了。
  祁韫缓缓起身,笑意淡淡:“明日除夕,我不想见你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扫了父亲的兴,也惹得府中女眷不安。我不要你俯首称臣,只要席间敬我三杯酒,当晚只准笑,不许作怪。三杯酒,换你一条狗命,这买卖,可着实不亏啊。”
  她转身示意连玦与高福随行,步履未停,似不屑听他回应,只撂下一句:“别妄想拖延父亲病情,或盼他一命归西——”
  “这家主之位,轮不到你。”
  第66章 岁聿
  除夕夜,祁府照例设祭,天未黑,宗祠中香烟缭绕,长明灯前陈列着金碧供案、族谱家契,一应肃然。
  男子循辈分跪拜,着冠服行大礼,女眷则在偏厅遥跪,隔帘遥祭,只得由主母代为焚香叩首。鼓乐隐隐,钟磬齐鸣,自外厅至中庭皆红灯高挂,映得雪光如昼,瑞气盈门。
  孩童们被领至内苑,听讲家训、分岁糕和压岁钱,尚未晓得规矩森严背后的分等威仪,只觉多年未归的二叔站在人群里十分出挑,行礼如仪,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好看。
  祁韫随父向祖宗肃拜,面容恭敬,心中却默念:“望列祖列宗明鉴,韫并非因一己贪私,妄行此等忤逆之举。实因造化弄人,天不予我,我不得已而自取其局。”
  “不论他日身处何位、行何非常之事,仍愿不弃此姓、不离此宗。祁氏一脉,如山长水远,愿以我一身之力,为之擎天彻地,使其百代无虞、世世安澜,光风霁月,长在春秋。”
  及至宴席,因人多,祁韬、祁韫、祁韪三位宗子与在京暂住的几位贵重近亲共坐一席,约莫七八人。祁承澜、祁承涛则各带手下族弟另设一桌。女眷以屏风相隔,只见灯影映动,衣香鬓影浮游其后。
  偏阿宁好动,从屏风后端着一碟歪歪扭扭的饺子凑来,说是自己头一回学包的,定要分祁韫一个。祁韫低头一看,心觉可爱,笑着接过,又劝她快回席去,免得惹人议论。
  阿宁却想,人人都知我俩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以为意,撅嘴不走,还拉祁韫俯身,在她耳边细语,央她答应今晚偷偷去园中放爆竹。祁韫只觉众目睽睽如此亲昵,颇觉尴尬,无奈点头应下。
  祁韪在旁看得气鼓鼓的。他年纪不过八九岁,和林璠、阿宁差不多,却早被俞夫人灌了满脑子“长兄软弱可欺、二哥卑贱叛逆”的恶毒之语。可偏偏祁韫在孩子堆里最得人心,性子温和,出手大方,常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好像变戏法似的,一点不像板着脸的大人。
  阿宁是祁元白故去爱妾所生,是他最宠的女儿,自幼娇惯,在家说一不二,而她也最亲祁韫,动辄“二哥”叫得甜。每每如此,祁韪便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祁韫是“表子生的”,常常气得阿宁揪他头发、挠脸乱打,两人不知打了多少架。
  此刻阿宁又捧着饺子找祁韫亲热,还贴耳细语,祁韪在一旁咬牙切齿,握着筷子的手攥得发白,眼睛都快瞪圆了,只恨不能一筷子戳烂那只破饺子!
  他一转眼,又见祁韬正笑眯眯看着,非但不呵斥阿宁乱窜,反打趣她饺子包得像天上的云朵,一朵一个样。祁韫虽温和,手段却厉害得很,连他这小孩子也晓得,而大哥年近三十,却是个一捏就软的,好欺负得很。
  他眼珠一转,瞅准一旁侍女正端着滚烫的牛肉羹,一盅一盅往下摆,便伸肘猛地一推,打算让那侍女摔个踉跄,把满盘汤盅扣到祁韬身上。
  胳膊才抬起半寸,却骤然一紧。祁韫不知何时已立在他面前,指尖轻轻一拈,稳稳将他那肘子扣住。
  祁韫垂眸看他,没说一句话,那一眼却像冰雪压顶,叫人透不过气。
  祁韪一下想起父亲查功课而他背不出时的神情,只觉祁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上头顶,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祁韫松了手,他才讪讪地低下头,像一只做贼被逮住的恶犬。
  他转眼又见祁承澜带着一众族弟乌泱泱走来,与祁韫把酒言欢,竟当众说起几桩往日耍勇斗狠、行事失当之举,言辞恳切,称今已幡然醒悟,深感惭愧。祁韫亦笑言自觉诸事未能尽善,望多海涵,言语得体,分寸恰到。
  两人一来一去,不但满座大人看得明白,就连祁韪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祁承澜正式鸣金收兵,缴械投降了!
  祁韪死死盯着祁承澜,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祁韫虽在应酬间,眼角余光却也尽收眼底,心下微起疑念,眉头略皱即松,转眼又是言笑晏晏的潇洒模样。
  饭后,阿宁果然缠着她去放爆竹。祁韫替她系好风帽,又把小手炉塞进皮毛手筒让她暖着,谁知阿宁偏不,非要把手伸进她掌中,软软黏黏地牵着不放。
  到最后竟变成她两手安安稳稳塞在手筒里,祁韫只得咬牙把她抱着走,全因不肯示弱,怕人看出她这个十七岁的“少爷”孱弱无力。
  阿宁虽才九岁,也不胖,终究也有五十来斤重。祁韫一段路走得漫长无比,只能强撑,化雪天气热出一身汗,边走边训她过完年是个大姑娘了,即使是亲哥哥也不能再这么亲近,更不许再当众对二哥撒娇。
  谁知阿宁回过头来,两眼眨巴眨巴,竟是满脸委屈:“不抓住你,你又跑啦。跑了信都不给我写一封,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写字回你了,你都不知道。”
  一句话说得人心中软作一团,祁韫不禁思索,怪不得就连她那个铁石心肠软硬不吃的爹都栽在这小丫头手里……
  爆竹声中,火树银花一瞬如昼,灿然又熄,仿若人世欢颜,不过须臾。
  祁韫低头看阿宁拍手雀跃,心想:我愿守护的,从不是祁家的冷酷争利,而是愿阿宁这般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能笑颜如常、无忧无虑、自然长大。
  火光映照之中,她又想起“七响楼台”事,不禁默默微笑,念着:瑟若今日定是忙坏了,不知是否也能有静坐微笑看看烟花的闲暇?前番相见她临别赠语,只恨我不能回应,可她早知我会追随她,何止是一年岁聿,而是天长地久,永无尽时。
  除夕之夜,宫中张灯列彩,皆挂金龙红灯,御膳房设岁宴,陈列山珍海错。小皇帝林璠率宗亲祭太庙,焚香行礼,口诵:“岁穰民安,四海承平;宗社有灵,庇我子孙。”鼓乐齐鸣,锦绣焰空照彻天街,万民同庆,帝京如昼。
  岁宴设于保和殿,天家命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勋贵近臣陪席,列位依次入座。礼部官员唱名宣位,太监奉膳,金杯玉盘依次传递。御前奏乐,佳人起舞,林璠举杯赐酒,众臣齐呼万岁。殿中笑语盈盈,钟鼓齐鸣,热闹非凡。
  诸般繁礼总算熬过,散席已毕,寒风卷着台阶残雪,吹得衣袂微扬,却不再是雪的清新,而是透骨的冷冽中,微带硝石气息。
  瑟若抬头欲寻寒星,奈何浓云遮天,银河无踪。
  姐弟并肩而立,宫城烟火已燃。金龙飞天、凤鸟振翅,万千光焰层层叠叠如绮霞铺展,星雨飞瀑照彻霜夜。最中央“七响楼台”七声一响,次第升腾,宛若天乐震宫,映得四方尽作昼白。那是林璠特命人准备的,说是替姐姐弥补那日惊扰之过。
  火光映面,瑟若唇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相识于落梅琴中,情起于烟花瞬时,而端午所见,祁韫一身淡静如日光之色,照进她心底幽暗,自此便明亮了起来。哪怕天寒路远,她也知心中不再孤行。
  她若回首,必有一人始终在原地,细细写好请帖,备好茶点,悄声唤她来坐,共一灯、一席、一笑。
  相隔千里,亦如比肩而立;共看烟火,也共守这万古长夜。
  【第一卷完】
  第67章 天地不仁
  新岁初启,冰雪映日,阳光下浮动着微温硝烟的余香,如梦如醒。
  年初一起,府中灯火未歇,账房照常焚香,供案上却换了新桃与鲜果,意取“岁朝清吉”。初五迎财神,大门正中高挂“招财进宝”红幡,祁家旧例由账房首事率人抬出“金铤神”巡院三匝,再请回内祠供奉三日,案旁列银票、契书、算盘,寓“财随心至,数有所依”。
  初八开市,鼓炮三响后铺面齐开,掌柜押着首日账单亲往宗祠回报,三进三叩方算“启市报春”。至初十,商队发车启程,院中堆满干粮棉被、账本行囊,老成管事手执黄签念行书,众人应诺如仪,一声炮响,雪中驼铃渐远。
  年节转瞬即逝,祁韫几乎无一日歇息,转眼又重归日常繁务。
  初十日午后,院门忽来一人,着素色貂裘,鬓边簪梅,眉眼精明,腰间一串拨浪鼓似的钥匙轻响,脚步利落稳当,一看便是管账多年的掌事娘子。
  丫鬟们见了她,皆惊喜地围上前唤道:“千千姐姐!您可是稀客,怎么回京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这正是祁韫北上、特意留在江南替她照看生意的千千。原本千千只是祁家一个不起眼的灶下丫鬟,祁韫十岁时,曾见她背诵了一整本《缀术》,虽只在厨房打杂,却是随意心算每日一府数百人的采买消耗,分厘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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