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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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祁韫归京,便见嫂嫂事无巨细、忙碌非常,连一向惫懒狡猾的周氏也不敢怠慢,着实理事勤谨。祁承澜与妻闻氏则彻底失势,被遣返回江南宗宅,其原掌诸业尽归祁承涛统理。
  如此一来,年末清算在即,虽祁韫一派手握北地盐场这等特大项目,然祁承涛一方面吞并祁承澜旧业,另一方面又有祁元白、祁元骧两位长辈全力布局江南产业与新辟海贸。两方差距竟前所未有地接近,稍有不慎,祁韫恐怕还要落于下风。
  她归家当日就向瑟若递信,等她方便时召她进宫,转头又扎入紧张繁忙的事务之中。
  信随飞雪一同飘入宫闱。瑟若倚窗而坐,读罢信,抬首望向窗外,只见飞花如絮,玉蝶飘舞,万籁无声,天地一色。
  忽闻通传“陛下驾临”,她回头望去,只见十岁的林璠英姿挺拔,一袭玄裳如松似玉,眉目间英气初成。
  那张她日日熟悉的面孔,自是像极了父母,而眉眼间透出的锋锐神色、自信之态,温润不失帝王贵气,却又说不清究竟更像自己,还是愈发像他们的舅舅梁述。
  林璠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中似有波光,神情竟有几分不能自持,心下微愣,却笑道:“皇姐怎坐在窗边?着了风不是玩的。”说罢上前随手关了窗,又轻轻拉过她左手查看伤势,俯身将她腿上的茵毯细细掖好。
  瑟若望着他脸上那份一如既往的信任、依恋与关爱,心头百感交集,垂下眼睫,忍泪含笑自嘲:“我这数月不理事,日日不过吃睡玩,奂儿你瞧,我是不是胖了?”
  林璠细细端详她面庞,拈着下巴装作一本正经,点头道:“嗯,是丰润了些,可也越发美了。皇姐不怕,若祁先生回来敢笑你,我便拿他来打四十大板给你出气。”
  一句话逗得瑟若破涕为笑,嗔叫一句,姐弟俩方收起玩笑,正色说起王党覆灭后的诸多善后。
  御前会审平稳度过。王崐罪名共列十三条,首为暗养私兵、意图干政,其次乃操纵举业、私设党羽、鲸吞公帑、欺君罔上,种种行径,实已动摇国本。
  刑部会同大理寺复审数日,终论以“大逆”之罪,革爵削籍,午门问斩。其人昔日位极人臣,叱咤朝堂,如今头颅落地,不过片语载史,遗臭无穷。
  王敬修为其父,本难全身而退。然多年掌机务,政绩累累,于国不无功劳,且案发前已自请致仕,主动交权避祸。长公主力主宽典,皇帝亦念其年迈,终未治以重罪,仅革职为民,遣归江西故里,永不得复出。
  此时其子丧命、家资尽散,门生星离、旧党树倒,他自是形容枯槁,病骨支离。昔日权势滔天之相,竟成一乡下老病之人,形单影只,悔不能言,所倚所托皆成黄粱一梦。
  王党残余势力,除数名贪渎罪证确凿、执意抗命者被清算,其余并未一网打尽。实干之人反得以施展,未被株连。
  其中如谷廷岳、沈峻庭、展忠辅等人,才干素著,不为旧党遮蔽,此番反得新任。谷廷岳更接替调回京任兵部右侍郎的李徇业,升任浙直总督,肩负五年内肃清东南海匪倭患之责,可谓重任在身,前途无量。
  瑟若听着弟弟语音清亮沉稳,将诸事一一简要道来,不动声色地理出朝局新貌,自己却一边微笑,一边默默想道:如此,朝中再无灰子,只余我与梁述两方了。
  其实这些事她早已从戚宴之密奏得知。那是深秋初冬的夜里,戚宴之说罢,将一纸陈情放在案前,最后一次无言叩首。二人心知肚明,虽日后仍会相见,却已是永别。
  那夜瑟若心中沉重难言,反是戚宴之神色平静,坦然无波。两月来她刻意避见殿下,是怕自己仍不能自持。可这一见,竟觉心中已无痛、无怨,也无痴无悔。
  她已选定前路,护幼帝、护青鸾司,便是余生所志。而殿下对她这场不该生出的爱恋,并非冷酷拒斥,反而引导她步入光明坦途。祁韫更早将性命交于她手,任其取舍。二人为她所钟、所敬,皆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她又怎忍再令情念成阻?
  正说着,林璠忽又笑道:“今日还有一喜事。”随即唤她看向殿门。
  只见棠奴搀着尚未痊愈的宋芳缓缓入殿,二人俱是面含微笑,神情温暖安宁。
  瑟若不禁动容,起身含泪止住宋芳行礼,柔声道:“芳翁……回来就好。伤未痊,不必前来伺候,棠奴照料我很好。”
  姐弟久违对坐晚膳,只一人一碗热羊汤面,却因宋芳在侧,倍添温意。待林璠告辞回澄心殿温习功课,瑟若送他至阶前,看他身影渐隐于风雪夜色,终于再难自持,潸然而泣。
  平心而论,常义一案本是极难试题。林璠年仅十岁,处理得层次分明、步步稳妥,还能借势布局,拔除王党,善后清明,既无失控之患,亦无冤枉之怨。
  虽瑟若心知其中有戚宴之辅佐、亦有她本人暗中指点,但终究是天子亲裁,英明之姿,历朝未见。
  她仰头望雪,泪水涟涟不止,心中默问:父皇、母后,若你们有知,究竟是会夸我教养出一位明主,是大功一件?还是怨我将他养得太早懂事、太早无情?
  宋芳远远看见殿下立雪而泣,竟是从未见过的真情流露、痛彻心扉,心惊不已,忙上前搀扶。
  不料,瑟若一把握住他手,哭得愈发不能自抑,身形轻颤,抽噎失声。那是哀,也是释。仿佛哭尽她半生病痛与执念,终于得偿所愿——却来得太早,也太晚,更太苦。
  【第三卷完】
  第144章 暖寒
  祁韫归京次日,便收到瑟若回信。非止一纸小笺,而是长长两页信纸,满篇轻嗔柔语,字里行间皆是思念与撒娇:“得汝归信,诸事如愿,慰妾相思之情。旧约未忘,共游之期,今可行否?”
  “近来虽少政事之扰,然忽觉神思难宁,梦忆汝之容,日思汝之语,心绪如潮。或为天凉所扰,或为人远情深,惟卿若至,百忧可解。”
  “妾伤已愈,足可行矣。十一月十日至二十日之间,俱可闲出。愿卿择一佳日,定所游之地。高处清赏,水边闲行,随意所之,皆可慰怀。幸甚不弃,来信可速。”
  看得祁韫不觉轻笑,柔情蜜意满怀。指尖在案上轻叩数下,落笔成书,当日遣人送入宫中。
  其实京中十一月可玩之事颇多,有庙会祀神,有冰床溜冰,有祭天酬岁,有市肆新糖,有蹙鞠之戏,亦有暖寒之会。
  此时虽已入冬,朔风猎猎,然天未大寒,景未枯索,正是可嬉可赏的好时候。自太液池至护城河外,冰上游戏早早兴起。而东岳庙前,暖寒会甫一开锣,戏班彩棚、香客游人便已摩肩接踵,香火酒食、市货杂陈,不输春日。
  瑟若信中明言心绪不佳。祁韫将信反复细读,只觉这般坦率之言,在往来数十信中却是头一遭。她隐隐觉得,瑟若并非只因相思而闷闷不乐,恐另有烦忧难言,才藉一纸轻语作托。
  既要宽慰,便该叫她尽兴。她天潢贵胄,礼法禁忌太多,若能亲历未曾尝过的市井之乐,当然比金玉楼台更得她欢心。
  又想若今年热闹的都玩罢,明年有什么好玩的?倒给自己设难了。于是只择定东岳庙暖寒会、太液池冰床两处,不仅写信向瑟若告知,亦给宋芳和青鸾司报备、安排诸事。
  这一回竟是姚宛出面操办。戚宴之过渡交权、全情辅佐林璠,鸾司众人也看得懂局势,不仅未分裂成两派,反倒一如既往精诚合作,让人不得不感慨这群身经百战的女官为臣之忠。
  两人相约在十一月十五日,是朝阳门外东岳庙暖寒会正日。祁韫辰末出门,迎头便见一乘素车静静停在自家东边门附近,微感诧异,仍如常上马。
  刚行几步,果然听身后马车随之而动。祁韫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一挟马腹疾驰起来,惹得瑟若在车中直接掀帘叫了一声:“祁辉山!”
  那声音又怒又娇,石头听了也要化作人,还要魂不守舍。祁韫当即笑着拨马回转,瑟若明明又喜又要装生气,冷哼一声:“骑什么马,还不赶紧上来?”
  祁韫示意车夫先停驻不行,下马登车。瑟若气得坐在车里想踢她,裙角却只荡漾了一下,最终没忍心。两人对了一眼,谁也不装了,皆捧腹大笑。
  笑罢,瑟若大大方方靠进她怀里,圈住她腰,嘟嘴撒娇:“我就想早点见到你,本想悄悄跟一段儿的,谁料你这么坏。你怎么不笨一点呢?”
  “是啊。”祁韫淡笑道,“我该笨到底,昨夜便在宫门外守着,候殿下今晨出发。可我若笨了,那么多道宫门,叫我守哪一个呢?”
  瑟若心里甜得快溢出来,却又为这人数月不见说情话的本事飞涨而小小惊诧。其实祁韫哪里是本事见涨,只是从前千言万语,都不敢说罢了。
  两人在车里好生腻歪了一阵,祁韫仍先细细关怀她伤势,确认她左腕确实无虞,又柔声哄了半天,瑟若才放她下车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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