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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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岁聿云抵拳轻咳,转移重甲守卫的注意力,“咒神者?你是指外面那个声音,那唱的不是祝词?”
  “他是,咒神者。”假如重甲守卫有面容,他一定皱起了眉神情严肃,“若真,是祝祷,闻其声者,又怎会,耳裂目毁,堕入幽冥?他对吾神,对吾神,所照之地,施加的,是诅咒!诅咒!”
  话至末尾,身躯倏地一扭,嚯然将重剑砸出。
  甬道里又起一阵震荡,却是无能狂怒。
  商刻羽抱着剑鞘走回来:“他在哪?”
  与此同时,岁聿云也问:“可知这个咒神者的弱点,或对付的手段?”
  “哼!他在,弃恨,塔下。”重甲守卫未答第二问,捡起自己的剑,脚步咚咚离去,和来时一样音沉势重眨眼无踪。
  此间终于静了。
  静谧中岁聿云却是脸色一变,大步跨到商刻羽身侧,将他手臂一扶。
  “你还好?”语气担忧。
  “死不了。”商刻羽轻声说着,又摸出一根蜡烛,但将将擦亮火折子,手忽然一抖,所有东西都掉了。
  岁聿云太阳穴跟着一跳,赶紧摁着这人坐下,捡起东西点上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亮商刻羽面庞。
  他的脸本就被鬼域的冷风吹得发白,眼下白里泛青青里带灰,嘴唇也无血色,若非呼吸带动胸膛不断起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禁区里又多一具尸体。
  ——重甲守卫接连两声怒吼,他并非毫发无伤,之后一直是强撑。
  岁少爷面无表情:“赌狗。”
  “赌赢了。”商刻羽将背靠上墙,孰料不大的动作竟扯得喉间一痛,紧随着咳出一口血。
  血腥且甜。
  岁聿云更加没好气了,一边掏出颗药丸递过去,一边冷漠地说,“活该。”
  然后冷漠地补充:“养心补神的。”
  “谢谢。”商刻羽服下药。
  “哼。”等了一阵,岁聿云问:“好些了么?”
  商刻羽没睁眼,言简意赅:“能活。”
  岁聿云难以评价他对自己的低要求。
  为了让商刻羽多活会儿,他强行安排这人在神墓里休息着,等恢复到他认为的得差不多了,才答应离开。
  出了庙,时间约莫午时,禁区里依旧浓雾一片,见不到半点阳光。
  闪电仍不断从云层间蹿出,不过雷声止了,耳旁比之先前清静太多,只剩絮絮叨叨无处不在的低语,和忽高忽低的风声。
  风还是那样黏腻,仿佛裹着无数细小蚊虫,挠得人皮肤发痒。
  岁聿云再度把引星和自己点亮照路。商刻羽双手揣在衣袖里、兜着剑鞘落在之后。
  剑鞘漆黑,折不出半点儿光芒,如久远之前不缀星月的长夜。商刻羽披着岁聿云的外袍,也是黑漆漆一道长条,甚为协调。就是突然间岁少爷一回头,发现他脸上很突兀,多了个花花绿绿的布罩子,鼻口脸颊额头通通遮住,唯独挖了两个窟窿露出眼睛。
  “你从哪儿弄的面罩?确定它安全?”岁聿云皱眉。
  “夜飞延给的。”布料随呼吸和说话间的气流起起伏伏,时而紧贴口鼻,隔着它,商刻羽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
  “夜飞延?”岁少爷眉头皱得更紧,完全不曾听说的名字,也不知商刻羽打什么鬼地方……
  “正是在下。在你去取水净水的时候,我和商商互换了姓名。”卷发碧眼的半妖打雾气浓厚的远处走来,身上沾着挂着变异的深黑草叶,臂弯挎了个篮,篮里堆着不少菌子。
  ——当然,全是色彩缤纷绮丽的有毒菌子。
  “岁少爷真是一点不知体贴人,连个遮脸的都不给,商商,和我走吧,我这儿还有吃的呢。”他把篮筐递向商刻羽,弯眼带笑,语气甜蜜。
  “当你的床伴?”商刻羽语调平平。
  夜飞延眼里放出光彩:“那我会非常高兴的!”
  “我是不是该给你们俩准备份礼?”岁聿云瘫着脸一甩长剑,拽住商刻羽手臂,“走了,找弃恨塔。”
  却是没将人拽动。
  岁少爷眼神幽幽凝视住商刻羽:“你不要虚怪了?”
  “现在大抵出现了条省力气的路。”商刻羽道,扭头朝着夜飞延:
  “我想你应该知道弃恨塔在哪,开个带路的价吧。”
  半妖尖长的耳朵稍稍一动,笑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从头到脚审视商刻羽,将装毒菌子的篮筐放下,亲密地挽起他另一条手臂:
  “看在商商很对我胃口的份上,不收钱。”
  “我看你本就打算去。”岁聿云啪一下用剑拍掉夜飞延的手,把顶一脸花哨破布看不见神情的商刻羽拉到自己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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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不思量(四)
  弃恨塔在这片土地被称为鬼域之前就已矗立,现今的人已不知晓其由来,只知附近不仅荒魂幽荡,每夜还会由生地转为死地,草木枯尽。
  初任的鬼域之主数度派遣人手清理,每每折兵赔将损失惨重,干脆列为禁区。
  早先御剑行于高空时,弃恨塔塔尖一眼便能瞧见,但深入禁区,四面浓雾,一下就失去了它的方位。
  夜飞延带着商刻羽和岁聿云在雾里几次折转,上坡下坎踏草甸穿树林,仿佛在山里当猴。
  岁少爷嫌弃地拍掉衣上草屑,本就带着质疑的目光越发不善:“你确定这样走能走到?”
  “商商都说了是条省力气的路,当然是带你抄近道了。”夜飞延瞥他一眼,踩过一丛难走的灌木,回身扶了商刻羽一把,笑吟吟对商刻羽道:“这位少爷不信我也就罢了,竟也不信你,不若就此同他分道扬镳。”
  岁聿云当场冷笑:“可疑之地出现的可疑之人竟能自信,真是涨了见识。”
  “莫非你很自卑?”夜飞延回他。
  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活似盘旋了两只乌鸦,嘎嘎嘎叫个不停,加之雾气里本就有的低语,真是嘈杂遇上聒噪。
  商刻羽半个字都不想再听,冷漠开口:“都闭嘴。”
  “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夜飞延对商刻羽仍是带笑,但一扭头,笑就消失了,冷脸冲着岁聿云:“要到了,灭掉光。你也不想咒神者一眼就发现你,奔着你就来吧。”
  岁聿云:“那样更好。”
  “啧。”
  “呵。”
  岁少爷终究还是敛了剑光。
  浓雾和昏暗撞进视野,迷迷蒙蒙,消融了界限与感官。
  商刻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耳间松石绿的珠子上碎光随动作一闪,倏尔消失散尽。岁聿云目光下意识跟着一闪,意识到后表情一收,脸上重新写满不悦。
  “到了,前面十丈就是弃恨塔。”半妖夜飞延在一行人最前方停下脚步。
  雾更大了,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腐坏气息,像尸臭,但臭里又带着股甜腻。
  视线晦暗得像是快瞎了,莫说前方十丈,就连一丈之外都看不清。
  商刻羽在夜飞延和岁聿云之间顿住脚,抱着冷冰冰的引星剑鞘,将目光投向天空,期待闪电打个一两下,可那玩意儿似乎胆怯了,藏在云里缩头不出。
  “摸黑打鬼。”商刻羽口中蹦出四个字,倏地觉察到什么,迅速一退。
  他退到岁聿云身后。
  下一刻——
  剑声咻然,剑光浩然,如惊雷野火点亮视野。
  岁聿云手中剑落下,十丈外的情形映入眼帘。
  被鬼域视作禁区的弃恨塔竟是一座全然的破塔,仅剩个底座和尖顶。底座残存在地上,是一堆烧焦的石头,被剑气震得颤颤巍巍,中间空无一物,不见半点支撑,而塔尖就这样悬在云间,悬得平稳。
  “你还真是不怕打草惊蛇!”夜飞延往外大挪一步,神情掩不住震撼,目光从岁聿云转向商刻羽,却见这人八风不动波澜不惊,趁着光亮以眼神做起搜寻。
  搜完一圈,还略带失望地说:“这都没打出来。”
  岁聿云这一剑可不光是为了照个亮,他是朝着前方狠狠劈了一剑,若弃恨塔前站个人,恐怕已一分为二变成两个。
  但塔前塔外空空,别说人,连棵草都无。
  那么塔——那堆石头废墟里面呢?
  “要不然把塔炸了。”商刻羽提议。
  “有些难。你也看到了这塔的古怪,残破如此,可我一剑过去,连块石头都没碎。”岁聿云语气略带凝重,不过事情总有不过,旋即话锋一转:“但能试试。”
  “喂,你们俩!你们的字典里没有小心谨慎这两个词吗!”夜飞延额头青筋猛跳。
  就在这时,雾里吟诵祝词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高亢,刺耳酸牙,终于有了咒骂的味道。
  它是自弃恨塔中首先变化的,波浪般高高低低振荡着向外扩散,一段距离之后,才弥漫成无处不在的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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