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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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听不见——我总还是忘记这件事情。擦干指尖的一点水,我在他手上又原样写了一遍。
  谢怀霜没说话。我写字的时候他总会垂了眼睛“看”自己的手心,等我写完,就看见他抬了眼睛,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压在碧潭水上。
  “为什么……这样对我?”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对着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又想。因为我花了钱?因为你是我最恨的宿敌?因为你生得还算顺眼?还是因为我实在是一个太好心的过路人?
  想了半天我也无从下手,只是问他毫无关联的另一件事:“一点都看不见我吗?”
  他摇摇头:“也不算……一点影子。”
  我抬头看他。深绿色的眼睛果然没有焦点,茫茫然地越过我肩头定在一处。
  “见了鬼!”角落里的丑货忽然开始嚷嚷,“刚才装得正人君子,结果不都是一路货色!当着老子的面打情骂俏唧唧歪歪,也不嫌臊!”
  谢怀霜忽而偏一偏头,抬头朝着方才捆了丑货的方向——他刚才大概是醒来,闹出来一点动静。
  谢怀霜没听见,我没听懂,环视一圈屋内。
  只有我与他二人,还有丑货。哪里有人在打情骂俏?
  我视线最后落在那处角落,却发现丑货竟然在瞪我。
  ……我?我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和谢怀霜是水火不容的宿敌,我恨不得杀了他,他也恨不得杀了我。能指着我和他说“打情骂俏”,莫不是方才我将人打傻了?
  “爷爷的,你把老子绑进来,就是为了脏老子的眼睛?”丑货越嚷声音越大,“什么癖好!老子——啊!”
  说了别乱动,铁链子会长刺的。才说过就又忘了,看来当真是下手有些重,给他打傻了。
  那也是他应得的。
  谢怀霜蹙起眉,的确察觉到什么。
  也不奇怪。他就算看不见、听不见,本能、直觉与基本的判断都还在,能发现屋内还有旁人也是理所当然。
  早说了。他真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不必管。”房间里面早就又清净下来,我在他手上写,“蠢货一个。醒了再说。”
  我并非眼下不想杀他。只是我为了找他,连着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他熬得动,我是熬不动了。
  何况他眼下这个样子,杀了也没有半点成就感,今日不必杀他。
  “睡觉。”我于是在他手上又写了一遍,“很晚了。”
  我找到琳琅楼的时候就已经入夜了,眼下已经近二更天了。谢怀霜此人还是那个硬石头样子,明明早就疲惫不堪了,还只字不提。
  他只当我看不出来。还是这样小看我。果然可恶。
  谢怀霜指尖动了动,蜷起来一点。我以为他不准备说什么了,站起身准备熄掉两盏铜络灯,衣摆却被人拉住。
  只是很轻的力道,像是被小树枝勾了一下,甚至我转过身的时候,谢怀霜的手仍然搭在膝头。
  “那你呢?”他说,“你要去哪里?”
  又是一个好问题。我去哪里呢?
  睡这里?好像不太合适。这里只有一张床。跟谢怀霜躺一张床上,我怕被他杀了。
  出去回我的铁朱鸟上?也不行,把他自己放在这里,万一又被旁人杀了怎么办。
  ……罢了。我在屋檐上倒吊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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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指南:*关于双洁,yesyes of course*关于主角经历,小谢以前当过小苦瓜,但是之后就是身心都被小祝慢慢养好的过程了,不太会大篇幅正面描写吃苦更不会让主角吃无意义的苦,我也心疼(。) *关于感情线,虽然救风尘但俩孩子都人格独立,不会搞自卑文学酸涩文学不配感文学嗯嗯就想到这些,觉得可以的老大请继续观看[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章 银汉垂地(五)
  我又梦见了谢怀霜。
  面容隐在一串一串珍珠下面、华衣长剑的谢怀霜,挑剑、翻腕、跃身,衣袖猎猎,流水细细。
  金石相撞声杂着机括断裂声,纷乱剑影间破空一刺,逼得我踉跄往后连退几步,只能勉强抵住他的细长银剑,两处蒸腾雾气在咫尺间交缠着散开来。
  还是如此难缠……
  咫尺之间的距离,我正拼命地思索对策,压着我喘不过来气的力道却猛地一松。在我眼前,那些珍珠全都化成雾气了,深绿色的潭水在雾气底下茫茫然地照着我,凤凰冠不知何时倒垂,天地一线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谢怀霜!
  我猛地睁眼,满目漆黑中听见床帐里面刻意压低的咳喘声。
  愣了一下,我爬起来,从腰间摸出椭圆形的手灯,旋了一下铁环,擎起来一点亮光。
  借着这点亮,我走到床边,弯下身:“谢怀霜?”
  忘了他听不见。我掀开一点床帐,拍一拍他的肩膀。
  见到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心下一惊。
  一点微弱光圈中,他额头上冷汗和面上不自然的潮红都很明显,右手攥成拳紧紧抵着嘴唇,被面上全是攥出来的皱纹。
  这又是怎么了?
  还好之前特意换了水,现在倒出来还是温的。我匆匆地坐回去,顾不上会不会被他暗杀,托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一点,“喝一点水——喝一点,能好一些。”
  谢怀霜似乎不甚清醒,也没反抗,偏着头,全部重量都压到我肩上。
  他抿一点就咳半日,等到半杯水都喝下去才略微好一些,半张面容都隐在长发里面,阖着眼睛。
  肩胛骨在手里像一把嶙峋瘦石。我看他,心里那点后怕渐渐地淡下去,又一时晃神。
  看起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就是中了毒。到底是如何成了这个样子的呢?谁会——谁能让他成这个样子?
  连我都奈何不了的人。谁有这个本事,近他的身、废了他的经脉、卖他到这种地方?
  入了春,其实地上垫了两床褥子并不怎么冷——当然了,谢怀霜方才打算自己睡地上,还是在异想天开。
  我确定他又安稳下来,按好被角,躺回我的地铺里面,却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全天下最恨谢怀霜的人应当就是我了。我每日睁眼就是恨谢怀霜,闭眼还是恨谢怀霜,恨他不言不笑,恨他无知无觉,恨他怎么偏偏就给神殿当剑、当傀儡。但是连我这么恨他的人都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害他成这个样子?
  神殿对此事的态度也很不明朗,甚至还找了旁人来顶替他。
  还有昨日——昨日塞在我手里半张账簿、叫我来找他的那个黑衣人。
  匆匆一闪,身量、性别、模样全都不清楚。唯一一点,是黑衣人塞那团纸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上的硬茧碰到了我的食指。
  ——这人也用剑。
  若是这人害了谢怀霜,又为何反叫我来寻他;若不是,又为何会知道?
  这事首尾一定没那么简单。神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看着谢怀霜接过去我给他的帕子,把脸慢慢地埋进去擦干净,又咬着青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一处,低低地绑了起来,而后在床边坐好,两手又是那样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和我刚刚过了肩头、高高扎起来的头发不同,他头发长长地垂到腰际。
  等他收拾停当,我便拿过来他的手,又问他一遍这个问题。
  我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总会看到他手指一缩,于是立刻又问他:“不想让我这样碰你?”
  谢怀霜原本视线落在窗户上愣神,呆呆的。我这样问他,便摇摇头。
  我有点怀疑,摘了左手手套,自己在左手手心写了两下,发现原来这样被划过手心,会很痒。
  “……”
  我还以为他真的是石头刻出来的一尊像,原来也知道疼知道痒。
  但是话又说回来,所以他宁可自己忍着也不告诉我。我就说他可恶,不爱跟我说话。
  “不碍事。”他又神色很认真地解释一句,“没什么。”
  痒一点怕什么?那会儿手上受了伤也还能接着追着我打,不过是痒一点,对他这个巫祝大人而言算什么?
  装模作样。
  我冷哼一声,指尖在他手心按下的时候加了一点力道。
  “这样好一些?”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眨一下,又慢慢地眨一下。
  他还是没找准我的位置,视线偏了半寸,停在床边帷帐垂下来的穗子上。
  等一下,我好像是在质问他,怎么又绕到这些有的没的上面了。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写的时候比之前顿挫更明显,好叫他知道,我很生气地在问他这个问题。
  就算是要杀他,我也得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看他今天都不一定会告诉我,所以今日大概暂且也不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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