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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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说他真的拿着“运气”这种说法,把自己也骗了。
  从昨夜开始便一刻不停的惊惧、不甘与后怕又一并涌了上来——我差一点就找不到他了,而今才刚找到,他就又要自己“看运气”。
  世上凭什么没有谢怀霜——而且他凭什么又不把我考虑在里面?
  也许这样说很没有道理,但我还是很想质问他,那我呢?
  我的白日黑夜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他凭什么不想一想,若是世上没有谢怀霜,我要怎么办?
  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城主他们说了很多遍,我总是改不了。
  脑袋一热,我还是没顾上什么过路人不过路人的身份,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他:“那你呢——那我呢?”
  “什么?”
  谢怀霜愣了片刻,似乎没理解我的话。
  “凭什么对你自己这样?”
  “又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是‘看运气’了,我怎么办?”
  一股热流涌上来,涨得我头脑发昏,只是在他手上越写越快:“我找不到你,我怎么办?”
  谢怀霜这下似乎更不理解了,蹙起来眉尖,很诧异的神色,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怔怔地落在我身上。
  “我以为……”
  他止住话头,又不说了,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良久小声道:“抱歉。”
  我手下一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冷风吹过来,一阵凉意钻进领口,我忽而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讲了很不讲理的话。
  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什么要考虑我说的这些有的没的?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颤颤一下,又落下去,把手也缩回去。像昨晚最开始时那样。
  ——我觉得我今天晚上肯定会梦见这一幕,然后坐起来抽自己两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把一言不发的谢怀霜拉过来一点,在他手上慢慢写,“是我失言——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我先是误解他,又是这样唐突他。我想,应该再和他说几遍对不起。
  ——是他先开口道歉,但是我道歉道了很多遍。我没有落下风。
  谢怀霜面上神情松动一点,摇摇头:“没有怪你……我明白。不会怪你。”
  “但是我真的不能自己一走了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分明是神殿的人,是给神殿做了十余年事的人。怎么会这样说、这样做呢。
  我从没想到,我还能有和他站在一个立场上的时候。
  玉兰花瓣在头顶簌簌作响,扫过我头顶,却好像又扫在胸腔里面,似痒非痒的感觉。我有一点不知名的冲动,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踌躇许久,也只是按过他的手心。
  “我们回去。”我慢慢写,“回去再说。不要‘看运气’……琳琅楼的事情我也一起,我帮你。”
  先不想神殿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琳琅楼的事情也不用之后再说了。不会叫他“看运气”的,琳琅楼里面也谁都不要看运气。
  我想,有时候想到什么就立刻做什么,也并非全无好处。
  深绿色漾起来一点涟漪,谢怀霜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才问:“真的?”
  “真的。”
  “可是……”
  啰里啰嗦的这么多废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冷风吹久了容易出问题吗?
  不准备跟他在这里接着掰扯,再掰扯下去连末一班铁皮车都赶不上了。我把披风给他裹得紧了一点,原本要像早上那样,重新系过绳子,看见谢怀霜抬手的时候露出来的一道浅浅红痕,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收回去。
  谢怀霜有点困惑地抬眼,我犹豫一下,还是隔着袖子,握上他的手腕,朝着琳琅楼那一点灯火回去。
  “不用绳子了吗?”
  “既然磨得不舒服,你就不能自己告诉我吗?”
  “其实也没有很不舒服。”
  “……总之下次能不能告诉我。”
  谢怀霜不知道想说什么,张张嘴又闭回去,良久才低声道:“好吧。”
  *
  窗户开了一整天,房间里面的空气总算清爽了一些。
  我松开谢怀霜,转身去合上窗户,听见他窸窸窣窣解下来披风,忽而动作一顿:“这里……还有谁?”
  差点忘了。昨晚的丑货还在角落里面塞着。
  我点上灯,朝墙角看过去,见他似醒非醒,大概一半是因为点住穴位的功效还未过去,一半是饿的。
  我抬手,落下,又抬起来,不知道怎么说——昨夜欺负你那个人?这样说好像显得他很狼狈……
  等一下。他狼狈,关我什么事?
  “昨晚……的人,是不是?”
  他想了一瞬便问出来了,我拉他到床边坐下来,潦草写下“是”,又问他:“你想怎么处置?”
  官府和神殿都不会管这种事的。
  “处置……我来吗?”他眨两下眼睛,眉头蹙起来,“但是我现在……”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面的人听见。
  “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别乱来!我是、我是……”
  我听得烦,只看着谢怀霜没转头,甩出去袖匣里面一道银镖,聒噪语音便随着墙板被穿透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银镖渐渐低下去的嗡鸣。
  “你才还放大话说,要带她们走。”我写完末一笔,指尖试探着擦过他虎口处的茧,“不试一试吗,拿剑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看不见,他眼睛总是泛着一种空洞的意味,提到剑的时候,两点深绿却忽而摇晃一下,慢慢聚在一处。
  此前我和他除了互殴没有过什么交流,但我知道,他肯定能意识到自己是武学上的天才,而且对此也一定是骄傲的、得意的。
  方才他却那样似笑非笑地、眉梢垂落下来地低声说,自己大概还拿得动剑,还能勉强拦住一点人。
  不该有这样的落寞言语。
  “茧都还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神色,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我自己,“你的剑也一直在这里。你如果不相信,就自己试一试。”
  谢怀霜的手又下意识地往右侧摸去,这次在半空中便顿住。我看了眼我的兵器。
  斩云锋自昨夜便被搁在桌上,我虽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兵器,但其实也不抵触借他一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不允许自己想。但我有时候的确曾经好奇,他那样好的剑法,如果手里是我造出来的兵刃,会是什么样子。
  玄铁沉重,锋刃寒光。我看了片刻手里的斩云锋,回身把它塞到对于我的突然起身感到茫然的谢怀霜手里。
  “凑合一下。”
  我握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在锋刃尖端碰了一碰,好叫他知道大概的长度。
  摸到冰凉刃面的一刻,谢怀霜神色明显地一滞,眼睛睁大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指尖颤抖着碰上,而后是指节慢慢地贴近,二指自然地并起从尖端滑过去,手腕迅速一转,长剑平铺着映出来他专注而冷冽的眉眼。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他就算落到这步境地,只要拿起来剑,他就仍然是剑客。
  幸好。幸好。
  “现在,”我问他,“动手吗?”
  谢怀霜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持剑起身,我跟着他,牵着他袖子一角,引他过去。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我装作听不见。
  “我、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你们俩百年好合、你们俩天生一对、天天待在一处,这样还不行吗?我再不逛青楼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不知他这人眼神真是有大问题,还是已经慌得口不择言了。
  ……百年好合?
  这辈子没想过百年好合这种词能用在我和谢怀霜身上。我半夜想起来大概要吓得做噩梦。
  剑尖曳地的声响叫我回过神来。谢怀霜在我身前一步,影子覆上墙角。墙角里面那个本来就丑得人眼睛疼的脸此刻挤成一团,惊恐、讨好、卑劣的神情混在一处。
  谢怀霜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留了伤疤见了血,被这样的人逼着灌下去酒,被这样的人折辱。
  “这边。”
  我才扯了一把谢怀霜的袖子,就听见话音就戛然而止,银光一闪处,血气蔓延开来。
  谢怀霜回头,苍白脸颊上沾了一点殷红,落在凤眼下三寸处,恰好被窗外斜进来一柱月色照得分明。
  银亮宝剑开了刃,淬血出锋。
  原来我造出来的兵器在他手中是这个样子。最好的剑合该配上最顶尖的剑客。
  “而后……而后如何呢?”
  他似乎是愣了一瞬,之后才习惯性地挽了一下剑花,收剑反握,力度远不如以往,但手上动作仍是利落,只是胸腔剧烈地起伏,眼睛也被照得亮亮的。
  “别人会不会发现?我们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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