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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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现在一会儿功夫看不见你,”我把毯子按下去一点,让他能看见我的口型, “我就不安心。”
  等到天亮的时候谢怀霜就要去找神殿了——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过的神殿。
  神殿哪里有人会记挂他的新伤旧伤、盯着他不要着凉, 也不会有人给他吃喜欢的樱桃酥和九曲梅花饼, 更不会有人和他一起看蔷薇、丁香和海棠花。
  那群人只会把他关在金碧牢笼深深处。
  我花了这么久、这么多功夫才堪堪养好一点的谢怀霜, 又被神殿碰碎了怎么办?
  “好了。”
  谢怀霜仍然隔着那条毯子分界线躺在床的另一侧,但是伸出来手,指尖隔了袖子按在我的眉心, 试图把丘壑慢慢揉开展平。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追着我杀了十年也没把我怎么样,他们就更不能了。”
  又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心虚。
  “我其实……其实也没有真的想杀你。”
  谢怀霜就笑了:“我知道。”
  我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忽然听见他幽幽补上一句:“最开始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想杀你。”
  “……”
  “这么讨厌我吗?”
  我立刻紧急回想十年前刚见面的每一处细节——我到底做什么了,这么惹他不快?
  “不是你的问题。”谢怀霜轻一下重一下地按过我的眉心, 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神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怪你。”
  又绕回神殿了。神殿那群人懂什么?那群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养花。但是谢怀霜想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没忍住,又和他啰嗦一遍,“有问题随时发信号,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有什么都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又小看我。”谢怀霜收回去手,“等着瞧吧。”
  “不是小看你。”
  我很清楚,客观上来讲,谢怀霜现在眼睛能看见、有五六成功力、会被我从头发丝装备到手指尖,神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我还是担心。毫无道理,挥之不去。
  “只一日。”谢怀霜忽然笑了,在枕头上望着我,眉眼一半沉进阴影里面,“只留一日。我等你来劫我。”
  “好。”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去劫你。”
  “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
  谢怀霜说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面,语音含着似有似无的笑色。
  “到时候再说吧。”
  *
  天将亮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开始准备。
  平常这个点本来都是他蹲在院子里研究花草的时候,研究一刻钟,再顺手拎起来剑练一个时辰的。我就可以在旁边看很久。
  可恶的神殿。
  “我现在这样,”他坐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一照,“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你手底下过得很惨的样子。”
  从琳琅楼那里带出来的半旧发带没有丢,我从一堆璎珞簪子发绳里面翻出来给他:“你方才说的是这个不是?”
  “是这个。”
  谢怀霜接过去,像平常一样低低地扎起来,自己想一想,又把头发扯乱一点。
  这样看了片刻,他有些苦恼地得出来结论:“还是不像。”
  我跟谢怀霜都沉默了。
  神殿也很清楚,我跟谢怀霜势同水火打了十年。照常理来讲,他一朝落魄,落在我手里,肯定是伤痕累累、饱受摧残的。
  我想一想,告诉他:“你不要笑。”
  谢怀霜现在眉眼唇角总是无意识地带着盈盈浅浅的笑色,春光里面枝叶舒展的花木一样。我怀疑他自己其实都没有觉察到。
  他就点点头:“我对着他们笑不出来的——我只会这样。”
  谢怀霜很久没对我露出来过这样的神色了,眉眼冷淡,嘴唇抿成一线。他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长相的艳丽反而就更明显地凸显出来。
  我卷起来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地上药之后,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早都已经淡了很多。
  “这样……我帮你画一下。”
  易容是铁云城的必修课之一。我按着记忆里面的样子,把那些已经淡下去的痕迹重新一点一点描画出来,像是刚留下不久的新伤一样。
  “你还会这个?”
  我低着头描过他手腕处的一点瘀痕,嗯了一声。
  “尽量少碰水,容易褪色。”
  谢怀霜应下来,指指脸颊:“脸上呢?也装一下吧。”
  他好像已经开始乐在其中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对眼角的一道长长疤痕相当满意。
  “像真的一样。”我收东西的时候听见谢怀霜嘀咕,“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惨了。”
  除去磨破的衣服、随处可见的伤痕,谢怀霜又自己折腾了一刻钟才收手。
  “怎么样?”他站在窗下,很得意地看着我,“现在看起来就很像那么回事了,对吧?他们肯定都以为我在你这里过得特别特别惨……”
  明知道他是装的,看一眼,我还是心里闷闷的疼起来。
  “你不舒服了吗?”
  我还没说话,就看见他又笑了。
  “那说明就对了。嗯,我现在看起来肯定真的特别惨。”
  “……”
  哪里惨了?我看他挺高兴。
  “不要掉以轻心,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心思多得很。”我又检查一遍在他身上留的各种各样的暗器防具信号筒,“有任何不对……”
  “我就立刻传信给你,不要自己逞强。”
  谢怀霜堵住我的话头:“我都已经要会背了。”
  好吧。看来我真的啰嗦了很多遍。
  ……谢怀霜不会其实很讨厌啰啰嗦嗦的人吧?
  我检查过他脚踝上的机关,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试图从他的神色猜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这样。
  但他分明还是笑着的,眉眼被窗外一线日光照亮,垂下来看我。
  “这样看我做什么?”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那点笑色忽而忙乱起来,不知道在局促什么。
  碧绿春水就顺着一线日光弯弯曲曲地倾泻下来,潺潺地从我耳边心上淌过去。我说不出别的,半晌只是重复一遍:“……一定小心。”
  谢怀霜就那样带着点局促地看着我片刻,也蹲下来,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往前一寸,凤尾蝶一样,很轻地落在我的眉梢。
  “我知道的。我一定。”
  谢怀霜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难看的衣服了,我藏在对面房顶,看着他身影一闪,进了神殿落脚的府邸。
  我在房顶等了一个时辰,听见腰间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如果一切都照计划,他就按一下手腕上的机关,我手里的铃铛就会响一下,好让我知道他的进展。
  神殿的娱神仪式是在明日早上。还要整整一日的功夫,我才能劫走谢怀霜。
  我把整个攻防图又在脑海中很详细地过了一遍,一看日头,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神殿的府邸仍然风平浪静,只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
  我一闲下来就又开始胡思乱想,又开始把劫人的流程第十三次推演一遍。
  推演到一半,我听见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按照约定,谢怀霜每过去两个时辰,要给我这样传一次信,让我知道一切如常、他没有一点事。
  我松下一口气,换一个姿势,继续蹲在房顶上,盯着对面。
  等到把劫人的流程也推演一遍,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做,只好开始盯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府邸,猜测谢怀霜在做什么。
  灯火初上,但我还是看不见一点谢怀霜的影子——他这个时候应该在跟那群糟老头子展示自己的伤痕,像我很早很早之前见到他那样,蹙着眉尖,声音冷冷淡淡地讲述被我掳走之后的一段悲惨时日。
  就算神殿再不做人——我咬着后槽牙想——就算再不做人,好歹现在是要哄着谢怀霜回去继续给他们做事,总也要稍微装一下的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吃到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日日对着谢怀霜的时候,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我心上燎过来燎过去。而今他不在眼前,小火苗霎时就成了一团野火,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
  比他在跟前的时候还喜欢他。喜欢得野火燎原,坐立不安。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身后,我听见动静,分出去一点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捏着我半夜传给他的信,在我眼前晃,“劫走神殿的巫祝?你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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