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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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做够了人,但还没做够你的妈妈。
  你从小就独立懂事,现在也快成长为一个大人了,为什么我反而越来越感到担忧?
  我不是一个正面榜样,没资格给你什么人生建议,人生本来就难免遗憾重重,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勇敢地去爱,痛快地去恨,追求你想要的一切。
  你和我不一样,希望你能活出和我不一样的,更加广阔丰富的人生。
  做不到也没关系,人生永远不止一条向上的道路。
  你可以下沉,可以流很多眼泪,不再时刻把笑容挂在脸上,如果实在太累,可以放弃你苦苦坚持的事物,搞砸你曾经想做好的一切。
  这些都没关系。
  哪怕你不坚强,不勇敢,不优秀,你也依然是我的小孩,从你来到我身体里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爱着你。
  无论未来是绚丽多彩,还是平淡如水,我相信,你身边一定会有人爱你,比我更懂得如何爱你。
  西靡,按照你真正想要的方式,度过这一生吧。
  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地活着。
  不要为我难过,吃一口巧克力吧,你小时候只要吃巧克力,就会笑出来。
  虽然据说像我这样的人,死后不能上天堂,但我儿子是天使,上帝应该会为我网开一面。
  我知道你还没忘记豆豆和妹妹,我也一直牵挂着她们,只是从来不敢跟你提起。
  你放心吧,我会在那边好好照顾她们,天堂是没有疾病的,我一定尽力做一个好妈妈。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会有人爱你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妈妈,重新陪着你长大。
  爱你的妈妈
  2009年8月21日
  第99章
  林泉啸已经读完信,但眼睛还没从信纸上移开,发怔地盯着其中一行字。
  顾西靡从他手中抽回了信,边对边,角对角,整整齐齐折叠好,“这是我第二次拿出这封信,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手捏着信,对折的动作中,只能看到分明的骨节,林泉啸面色有些发白,视线一卡一卡地想往他手心里钻,“……是因为我,对吧?”
  顾西靡将折好的信收进信封,仿佛也将某种东西一并封存,只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笑:“都过去了。”
  林泉啸抓住了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侧,指间颤抖得厉害,“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都怪我,怎么能对你说出那种话……”
  “不管你是要忏悔还是安慰,都打住,先放开我好吗?”顾西靡温和地打断。
  林泉啸松开了手,心脏还是一阵阵收缩着,他口口声声说爱,但做了伤害顾西靡的事,竟然这么多年才后知后觉。
  “啪嗒”一声,信封的一角被点燃,火势快速向上蔓延,林泉啸睁大眼睛,下意识就伸手阻拦,“你干什么……”
  顾西靡退后避开,信封已经燃烧过半,火苗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可这是你妈妈留下的……”林泉啸实在难以理解,他看着信封被火焰吞噬,只剩最后的残角,从顾西靡的指间飘落,跟着几点灰烬,沉在泥土地上。
  焦灼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顾西靡仰头,深深舒了一口气,颇为满意地笑道:“也不是很难啊。“
  林泉啸皱着眉,面露担忧:“顾西靡,你没事吧?”
  “你不是让我向前看吗?”顾西靡看了他一眼,随即俯下身,拿起箱子里的饰品盒,“别担心,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止那几张纸,我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
  话是这么说,如果顾西靡能往前看,林泉啸当然会为他开心。
  林泉啸没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他原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悲伤迟早会过去,直到读完何渺的遗书,尤其是知道顾西靡手上伤疤的成因后,他才惊觉自己过去有多傲慢,一切远非他想得那么轻易。
  顾西靡已经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双手举在脖子两侧,“帮我戴上。”
  林泉啸边帮他戴着项链,边问:“你真的放下了吗?”
  “放不下又能怎样?我又不能穿越时空。”顾西靡顿了顿,语气始终平静,“我放不下的不是她的死亡,而是她死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痕迹,所有人包括我,都在继续生活,没人记得她画的画,只记得她是个跳楼死的小三,还有一个跟她一样糟糕的儿子。”
  “你才不糟糕,你是最好的!”林泉啸将他拥入怀中,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侧,嘴唇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对不起,就算再生气,我也不该那么说。”
  顾西靡侧过头,吻住了林泉啸的嘴唇,在上面轻蹭了下,“好了,当时我们俩都不理智,现在说清楚就当是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
  林泉啸过不去,但没反驳他,只是吻着他的嘴唇,“我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了,我会比渺姐更爱你。”
  顾西靡闭上眼睛,更缠绵地吻上去,在换息的间隙中轻声回应:“你已经做到了。”
  何渺并不爱他,只是爱她的儿子。
  那封遗书,顾西靡只看了一遍,但每一个字都烙在他的脑海中,当他的世界天旋地转时,会一个个蹦出来,砸在他的身上。
  他起初不明白,后来能理解,现在已经一把火烧光。
  巧克力黏牙,他没那么喜欢,只是何渺看他吃下去会高兴,因为顾伯山不让他吃。
  在港城,何渺让厨师做安城菜,他吃几口就满脸通红,何渺依旧总跟他提牛肉面,但林泉啸刚认识他几天,就能发现他吃不了辣。
  他也说过烦恼,说自己掉了一颗牙,讲话漏风,同学们笑他,何渺当时说会长出来的,让妈妈睡会儿。
  学校里的事确实算不上烦恼,整个童年时期,他都在恨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可爱,所以妈妈总是生气流泪。
  很多事他早就能理解,很多事他已经忘了,但如果有人爱过他,特别是他的妈妈,他绝对不会忘。
  遗书里说了那么多次爱,无条件的,伟大的母爱。
  他并不是完全不相信,他对老黑也有这样的爱。
  这是一封给儿子的遗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吧。
  而孩子为了活着,总是一遍遍说服自己,生下你的人当然爱你。
  他过去认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根系断了,丧失了获得幸福的资格。
  固执地将自己的人生,活成对何渺的哀悼,一次次推开真正爱他的人。
  很愚蠢,很可笑,也毫无意义。
  活到现在,他越发觉得,人生也是这样。
  热爱的事物都会凋零,付出的心血终将被遗忘,视若生命般的信仰,对整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
  可他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和林泉啸接吻。
  他感受到因单手撑着拐杖而微微晃动的身躯,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口腔里湿润有力的缠绕,红色的阳光铺在眼皮上,细胞在体内一个个绽开。
  他发现,他记得和林泉啸的每一个吻。
  回到屋内,天色已变暗,顾西靡将果盘端到茶几上,手上还湿着,摸了把林泉啸的脸,“你自己玩会儿吧,我去给小米喂吃的,饿了先吃水果,我待会儿就做饭。”
  林泉啸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看着顾西靡的背影,蹭干脸上的水渍,转动了轮椅的轮子。
  顾西靡喂完猫,替小米理了理毛,又陪它待了会儿,才起身走向厨房区域。
  林泉啸正在料理台后,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你先别过来!”
  “怎么了,闯祸了?”
  顾西靡脚步未停,走到台面后,目光瞬间冻结,林泉啸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板上。
  他呼吸凝滞,脸上血色尽失,沉着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林泉啸低下头,“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疼,你别生气。”
  顾西靡转身,匆忙找来医药箱,翻出纱布和绷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蹲下身,用厚实的纱布包裹住他的手心,紧紧压住伤口,再均匀缠上绷带,打结固定,动作一气呵成,包扎完后,推着轮椅就出门。
  林泉啸一直不敢吭声,到了车上,他瞄着旁边人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脸侧的汗珠,试探地嗫嚅道:“顾西靡……西靡……老婆……”
  顾西靡专注开着车,目视前方。“你省点力气,别跟我说话。”
  一路的沉默直到医院。
  好在经过检查后,医生判定伤口不深,不需要缝针,做完清创,上药,包扎一系列流程,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两人离开医院,又回到车里。
  顾西靡脱了外套,丢在后座,点了一只烟,发动车子。
  车窗降了道缝,即便开着空调,夜风渗进来,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衬衫背后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林泉啸往他那边挪,安全带系着,挨不上去,他将手摸向卡扣,想想又移开,还是安分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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