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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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镌刻着侯府标识的马车一路疾驰,街道上行人四散,纷纷翘首观望是何人于闹市纵马,待瞧见那个大大的‘江’字时齐齐收回视线。
  原来是江家。
  比起侯府,江家的名声则要更广些,整个西靖几乎人尽皆知。
  前朝暴君无道,先皇揭竿而起时邶創江家便是先锋军,无人不识。为此,江家不知死伤多少年轻一辈,而早在西靖建立前邶創江家就已有了极高的声望,江老先生更是桃李满天下。
  待西靖建立,当年辅佐先帝的江侯爷获封超一品侯爵似也理所应当,地位一时超然。可惜先帝在征战中受了重伤,他膝下无子,乃至其弟继位——不过这也无损邶創江家在整个西靖的声望便是了。
  如今时过境迁,江侯爷在先帝逝后没几年便追随而去,这也使得某些人因此行事无忌起来。
  江南萧很快带着江望津回了侯府,甫一进门就有太医等候在侧。
  府内的大管事赵仁快步迎上,“大公子,小世子这是……”
  他急急发问,向来端正儒雅的面庞上满是忧色,眼睛直勾勾盯着江南萧怀里的江望津,心里的担忧占了上风,以至忘了礼数。
  江南萧抱着人往就近的厢房走去,步伐沉稳而有力,言简意赅道:“发病了,呕了血。”
  紧随其后的赵仁闻言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怎么会,今日出门还好好的……”
  自责完,赵仁眼神往旁边年迈的老太医身上扫去,“徐太医,我们快点?”
  徐太医抖了抖,话还没出口就被赵仁带着往前小跑起来,只得抬手指着身后,“药箱、药箱——”
  另有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将徐太医身边药童手中的药箱接过,而后架着徐太医便往前掠去。
  徐太医毫无挣扎的意思,习惯性地被扛着跑,待看完诊后,又被前前后后簇拥过来的仆婢围住。
  “徐太医,小世子怎么样了?”
  “呕血了,怎么办怎么办,小世子已许久未曾如此了,徐太医……”
  “徐太医徐太医……”
  房间内,江南萧拧了条湿帕子在给床榻上昏睡中的人擦拭。他的掌心温热宽厚,比江望津的手大了一圈,后者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清理干净,因为体质略显冰凉的双手正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过去。
  先前江望津用手掩唇时沾了不少血,掌心中此刻一片鲜艳的红,江南萧看着,鼻息间还能闻到血腥味。
  擦到指根处时,他瞥见被自己执在掌中的手指指尖微动。江南萧见状侧目往榻上扫了眼,江望津并未苏醒,秀挺的眉头深深皱起,身子也微微蜷缩了起来,显是睡得很不安稳。
  一丝莹润的水色从眼尾滑落,无声无息。
  若不是江南萧正巧望去根本发现不了,他一怔,薄唇动了下。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一声,“小阿水。”
  江望津从小就大病小病不断,小时候每每生病都会窝在娘亲怀里撒娇,时不时掉几颗小珍珠,跟不值钱似的,好几岁了都还是如此。
  ‘阿水’是江南萧给江望津取的小名,至今已有许多年未听见有人这么叫过了,刚准备进门的赵仁脚下步子一顿。他尚未做出其他反应,只见大公子神色如常淡淡向他瞥来。
  赵仁收敛住情绪进门。
  “如何?”江南萧问。
  赵仁:“徐太医说小世子这是顽疾复发导致的气血不畅,还有、这个…忧思过度……”
  江南萧拧眉,“忧思过度?”
  赵仁垂头:“……是。”
  江南萧转眼往榻上望去。
  究竟是在忧思些什么才能导致那般的呕血不止,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在为什么忧虑,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是不是太过忽视了对方。
  没等江南萧再思索下去,忽地便听得一声抽泣,他回首,赵仁已满脸泪花,“是我疏忽了,老爷夫人走的早,我没能把小世子照顾好才会如此……”
  “赵叔,”江南萧打断还欲继续哭下去的赵仁,“你去看看药何时煎好。”
  赵仁抹了抹脸,“是,大公子。”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房内的情形,大公子重又开始给小世子擦手,神情专注而细致。近些年也不见兄弟两如何亲近,府里那些嚼舌根的早就被清理发卖出去了,赵仁心有所感,兴许借这次机会大公子和小世子能够同对方重新敞开心扉。
  江望津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上辈子的情形。
  画面的最后是他前往幽州途中的一处驿站内的小破房间里,彼时他已行将就木。就在江望津恍惚间,房门骤然大开,明晃晃的亮光刺入屋内,突然出现一道玄色身影正背对着他。
  江望津眨了下眼,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仿佛被桎梏住般,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长兄……
  江望津清楚的知道那道身影是谁,是他上辈子与之决裂后的江南萧。
  长兄……江望津在心中呼唤,喉头干涩得厉害。如影随形的剧痛侵袭着他的神智,令他眸中禁不住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是对他失望了,还生他的气吗。
  他都要死了……
  江望津心头感伤,后悔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那是他的长兄,是他应该信任依赖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他究竟为何会因为七皇子做出与长兄决裂的决定,简直愚蠢。
  这是江望津最后的想法。
  眼中氤氲着雾气,那道身影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却是正在渐行渐远。忽然一股强烈想要呼喊的欲望冲破胸腔,他大声唤道:“哥——”
  一瞬间,时间犹如定格。
  远处的那道身影止步,缓缓转头,是江南萧似笑非笑望来的目光。
  江望津听到那人道:“知道叫哥了?”
  江望津陡然想起什么。
  他,回到了年少时。
  “哥……”
  -
  江南萧手执干净的方帕在给江望津抹掉脖子上的汗珠。刚刚喂过药后这人便发了热,睡得也愈发不安稳,还出了满身满脸的汗,赵仁端来药便退下了,同时也似乎将院中的仆役全都遣散。
  此刻江南萧只能亲力亲为。
  正轻轻擦着,耳旁传来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江南萧垂眼,江望津泛白的唇瓣小幅度地张合发出呓语,低低浅浅听得不甚清晰。
  江南萧并未仔细分辨,他无意探听弟弟睡着时的梦话,然耳力过人的他却很快拼凑出了一段简短而明晰的话语。
  江望津在说。
  “哥,别走。”
  江南萧指节微停在半空中,扫过江望津闭合的双眼,那长而浓密的眼睫此时正毫无规律地扇动着,昭示着对方即将醒来的征兆。
  见状,江南萧收回视线从榻边站起身,刚行至门边就听沙哑的嗓音于他身后响起,唤了他一声,“哥。”
  江南萧侧身看去,江望津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正一错不错地朝他望来。
  他简单道:“我去给你端药。”
  江望津轻轻眨了下眼,不吭声了,也没问他为何亲自去端药,只是一直盯着对方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方才收回视线。
  他又在心中喊了声‘哥’。
  小院中的仆役全都被遣走,江南萧去了一趟小厨房,端药时顿了下,他又取了一碟子甜糕。回去时江南萧正对上一双眼巴巴朝自己望来的目光,那双桃花眸中潋滟一片。
  他问:“怎么了?”这样看他。
  江望津停滞一瞬,敛眸低声用气音道:“我还以为长兄不回来了。”
  江南萧眉梢轻轻挑起,“不是说给你端药去了吗。”
  说话间,他将两样东西放到矮桌上,走到榻边将人扶起。
  江望津任他动作,目光扫过矮桌忽而定格在那碟子糕点上,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暖暖的。
  “自己能喝吗?”
  “嗯。”
  江南萧将药碗端给他,江望津接过后就皱了下眉毛。药是他从小喝到大的药,但光是看着味道就仿佛弥漫上了舌尖,味蕾都泛着苦涩,上一世到最后他几乎连药都喝不起,只能等死。
  江南萧见他端着碗对着药拧眉发愣,不由好笑。
  还是那么怕苦。
  “先吃一块。”江南萧取过小碟子。
  江望津恍然回神,看向被递到面前的一块糕点,反应慢半拍地将头凑了上去,一口叼住江南萧指尖上的点心。
  江南萧身影僵了下,旋即恢复过来,而江望津却是顿在了当场。
  他在做什么……
  江望津咬着江南萧手中的糕点陷入怔愣,就在他准备松嘴退开之际,江南萧微沉的嗓音传入耳中。
  “吃完。”
  江望津默默又咬了一大口。
  等到喝完药,江望津这才重新望着江南萧,“长兄……要走了吗?”
  江南萧瞥一眼天色,“该就寝了。”
  江望津抿了下唇,江南萧再次对上他眼巴巴的眼神,少顷道:“我住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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