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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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楼中心,才是真正的金风细雨楼,乃是楼主的所在地,苏梦枕起居于此,除了他的心腹,谁也进不去此地。
  谢怀灵自然也进不去,所以苏梦枕来叫她去的地方,也在黄楼。
  兼具了娱乐与待客两番用处,黄楼的规划定是井然有序的。这一整层皆是落针可闻,底下的动静不犯河水,管事弯着腰,将她带到一扇虚掩着的门前,门后隔着一面画满竹子的屏风,传来男子高谈阔论的谈笑风生。管事抬手叩开了门,等到声音渐歇,朗声说:“楼主,表小姐来了。”
  说罢他将门彻底推开,酒的味道渐浓。谢怀灵款款而入,手搭在屏风上探出身子,再走入人眼前。房内一张木案,三人端坐。
  最先看到的当然是苏梦枕,将近夜晚之时他多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露出黑红相配的袖口,鹰隼般的锐利的目光投射而来,谢怀灵半点不心虚。而后是一位约是年至三十的男子,做的是读书人打扮,腰间却系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牌点缀身份,面容可亲暗藏精明如是假面笑佛,这是朱七七的姐夫。在最边上的第三人,就是朱七七了,她百无聊赖地掰数着一手的玉镯,晃动铃铛左看右看,到谢怀灵来了向她招招手。
  朱七七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正好是苏梦枕身边的,她道:“怀灵,坐这儿来!”
  于是谢怀灵先撩裙坐下,再向苏梦枕打招呼,终归她是不会觉得膈应的:“见过表兄。”
  苏梦枕颔首,也看不出心绪,召人为她倒茶,向朱七七的姐夫介绍:“这是我的表妹,姓谢。”
  朱七七的姐夫名叫范汾阳,有“陆上陶朱”之美称。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大多有得是玲珑心肠,他先敬谢怀灵一杯:“我入京已有二三天,今日才得以一见谢小姐,真是世外之色,我且先敬一杯。”
  谢怀灵以茶代酒,应下这一杯,她做戏便做全套,一副还是听得半懂不懂的样子,尽收苏梦枕眼底。
  苏梦枕道:“适才说到何处了?”
  “说到七七要带谢小姐出楼去玩。”范汾阳接道,“七七生性如此,在家中无拘无束惯了,还请苏楼主与谢小姐多担待。”
  他袒护朱七七的心思溢于言表,足以见得她平日在家中是何等受宠。只是朱七七不太看得明白,以为范汾阳揭了她的短,同他说:“姐夫!”
  范汾阳笑了,揉了揉朱七七的脑袋:“好了,回去再使小性子——此事正午过后也提过一回了,不知考虑到现在苏楼主意下如何?”
  苏梦枕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谢怀灵身上,午后的朱七七抓住范汾阳就是说想带谢怀灵出去玩,一路找到他这里来,缠得范汾阳说他待表妹也不必太过认真,傍晚又来了一趟,事不成决不罢休,他若是猜不出来谢怀灵动了手脚,大可也不用当这个楼主了。
  “并无不可。”他道,“不过表妹并不通于武艺,只怕是要劳朱七小姐费心了。”
  “这话好说。”朱七七心直口快,一扬唇角,简直像一刻都等不及,“我武艺倒是练的不错,我护着她就好了,毕竟是我要带她出去玩的。再说了,大不了就多带几个人嘛,或者我带她去我家的地方玩啊。”
  她的话语里应该是有什么叫苏梦枕心中一动,因为他就这么改口了:“那便麻烦朱七小姐了。”
  朱七七喜上眉梢,漂亮的笑眼对着谢怀灵一弯:“你看,这下我们能一起去玩了,我明天一大早就来找你!”
  谢怀灵点头,又一停,且慢,一大早?
  未等她告诉朱七七她起不来,范汾阳就已向苏梦枕告辞,拱起手:“既然事已敲定,我就先带七七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找苏楼主。”
  屏风一折一开,竹影烧上屋外的烟霞,也把谢怀灵一觉睡到正午的渴望隔绝了。她短促的“呃啊”了一声,一头栽在了案上,发丝堪堪擦过茶杯,动静大得苏梦枕的茶点在盘里打了个转儿。
  苏梦枕干脆放下茶点,也不吃了,淡淡的嗓音像快要结霜,道:“说我待你严苛,叫我不必对你太过认真?”
  “假的。”知道他要算总账,谢怀灵用蹩脚的官话坦率地承认了,把藏在袖子里的剪秋罗拈出来,红色的花朵塞到了苏梦枕手上,“给你赔罪了,让让我吧。”
  说得理直气壮,还大有几分“我都道歉了”的死不悔改之相,好在脸实在是无可挑剔,居然第一眼还让人有可以忍受的想法。
  而苏梦枕低头垂目,看一眼手上的花。花瓣谢了一片在他掌心,整朵被他毫不留情地揉碎,化作猩红泥泞,花汁渗出来流泪到案边。这幅放肆做派,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敢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有九条命不成?
  碾碎的花尸自指缝跌落。新账旧账叠在一块儿,心头那点被冒犯的冷意非但未散,反凝成火势,愈发冰凉刺骨:“你要去京城做什么。”
  谢怀灵恍若无事,什么也没感受到一般,回他说:“也就去看看,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她的指节敲了两下瓷盘,伏臂支倚,眯起眼睛:“我不就把机会送给楼主了,楼主如果有事,是可以直接说的,大事未成,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空气定格在了此刻,仿佛连日光都不继续往下走,心思被准确揣测绝非快事。“细雨”的肃杀之意似乎是迫近眼前,苏梦枕一言不发,视线寸寸僵冷,牢牢钉着谢怀灵,室温不断地坠落,秋意一路走到冬日。
  她点破的,是苏梦枕答应朱七七的缘由。他是为的朱七七那句能带谢怀灵去她家的地方才松口,然而他怎么想,谢怀灵却绝不能怎么说。
  可心中的百转千肠与杀伐之气又被按下,他确实惊叹于这样的冰雪聪明,他也尚有时间,磨得起这份锋芒。何况明日的确要用她,她也吃准了这一点。
  “我会遣人跟着你。”一句吐出,房里的空气方有了一丝活气,这方天地都如释重负了。
  谢怀灵立刻顺杆爬道:“也就是不用让我干是吧,我起一个玩乐的作用少一事也好——那今天这事儿?”
  苏梦枕淡声道:“我不计较。”
  “得令!楼主明日见。”全身而退的谢怀灵弹身而起,从头至尾,她身上的散漫气未有折损半分。
  走了没几步,她忽而又折返回来,才被视线凌迟完又不长记性,还敢得寸进尺地问:“明天的钱楼主出吗?”
  苏梦枕默然,似叹非叹。半晌,他道:“……可。”
  第9章 无错之人
  谢怀灵的思路很是完整。
  苏梦枕亲自相迎,意味着他很看重这次的生意;朱七七不避嫌六分半堂,意味着现下金风细雨楼恐怕也还没和“活财神”谈拢。所以她赌大事未成,可以借此时机通过朱七七为自己筹得出金风细雨楼的机会,再也能一试苏梦枕。
  范汾阳微妙的态度是最后一笔,上了年纪的人精自然是心比谁都通透,意味着这笔生意的进展绝不算是顺利。苏梦枕如她所料的敏锐,在察觉到有利可图后掉转马头抓住了送上来的机会,至此谢怀灵一可以短暂离开金风细雨楼;二可以试探苏梦枕的容忍之度;三也可由此一遭硬生生挤进了苏梦枕的计划中,又不算涉及过深,看似寄人篱下行了一步险棋,实则一石三鸟,全身而退。
  至于能不能后面的故事,苏梦枕的用意还为开幕,她还有段日子好过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千算万算忘记算到朱七七着实是精神抖擞、日日容光焕发,还直来直去、娇蛮莽撞,天方未亮,便兴致高涨要来把她从床榻上提起,不得好眠,将门拍得是震天响:
  “怀灵!怀灵你起来了吗,要出去了!”
  谢怀灵用被子蒙住头,梦回了中学生涯,只露出几缕长发在外,叠影在灰蓝的布料上,像是水底溺鬼,死气沉沉吐着冤魂。侍女彼此相视一眼,也拿不准主意,是把她叫醒,还是让她睡下去。
  直到性子急的朱七七耐不住了,谢怀灵也没有练就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功夫,状若惨死地从被子后伸出一只手,手上惨白一片。她没有顽强的毅力,也没有惊人的意志,只有真的吵得我再也睡不着了的绝望,摸索着险些从床上摔下去,再痛苦地坐起,双眼无神地望着某个角落,瞳孔失焦而溃散。
  侍女去请朱七七去隔间用早膳,将门严严实实地合上,再大着胆子把谢怀灵从床榻间连根拔起,就像是抱起了一个娃娃。她什么动静也没有,睁着眼好像躯壳中没有灵魂,在一声声“得罪”下,被按在梳妆台前,水擦在了脸上方一梦初醒,回魂而来。
  谢怀灵在喉咙里找到自己的声音,呆道:“什么时辰?”
  “回小姐,是卯时四刻。”
  哦,六点整啊——这么早叫我叫个魂啊,好想死啊,不想活了。
  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依稀记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在午夜睡下了,这对她而言已是千载难遇的好作息,可依然还是遭到了朱七七的无情叫早,她究竟是哪儿来的精力,又是否有顾忌到不是人人都如她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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