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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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谢怀灵不害怕。
  除了苏梦枕,不会再有人知道她此刻计量了什么,谋算了什么,脑海中又沉淀了什么。她当机立断,一刻犹豫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发展,对她而言是不需要犹豫的,天地万物都可以是她的机会:“去神侯府。”
  “什么?”
  “去神侯府。金风细雨楼太远了,李寻欢可能撑不过,先去神侯府,车上你再给他止血。”
  谢怀灵神色如常,就像只是在说她又不想吃东西了。
  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沙曼奇迹般地也冷静了下来,所有的心波都被抚平,谢怀灵站在这里,何尝不是一根定海神针。沙曼始终没有忘记,在她的身旁的人,或许就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
  第48章 神侯府夜
  神侯府的后巷,比正街更显森严与萧瑟。
  夜色将整座府邸包裹在灰色的沉默里,高耸的砖墙露出些经由岁月沉淀的青黑,又透着类似法理的肃穆,伫立在汴京中,投下阴影来。而这阴影却又是庇佑的阴影,不同于汴京的任意一处,叫人觉得走在此处心中便生出感慨之心来,唯有心怀不轨者,才会面露不悦,一走为快。
  守卫后门的是两条铁塔般的影子,身着深青近黑的公服,腰悬制式长刀,目光在夜色中逡巡,警惕着每一丝异动。马车一踏入这条寂静巷道,两柄长刀立刻就出鞘,锋刃吐出寒星,直逼车头。
  “止步。神侯府重地,闲杂速退!”
  沙曼没有废话,她下车去,按照谢怀灵的指示先亮出一枚黄铜铸就的令牌,其上云纹盘旋,隐约一个“苏”字藏于其间,是金风细雨楼的令牌。紧接着,她又动作飞快地取出怀中的另一样东西,是谢怀灵从李寻欢被血浸得黏稠一片的衣襟内摸出的腰牌。腰牌玉质温润,即使在血污中也难掩形,清晰地刻着“李园”的徽记。
  “金风细雨楼谢小姐,携李太傅之孙李寻欢,求见无情大捕头。”沙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不容耽误的急促,“李公子遭歹人袭击,命悬一线,需立时救治,劳烦请速速通报无情大捕头,迟恐不及。”
  她话语的中心死死锁在李寻欢身上,三言两语把来意与身份道明,虽说是将“金风细雨楼”和谢怀灵的名号放在了求援者位置,但面上虽说急切也全无乞求之态。
  守卫的目光看向了沙曼手中这两枚代表着截然不同分量的令牌上,尤其在看到“李园”的标记和挂起的车帘后,气息奄奄如是血人的青年时,眼中警惕转眼化为骇然。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刻不容缓,其中一人反手重重敲击大门旁的一个特殊机括,短促的传讯声穿进了神侯府内,另一人接过令牌旋即反身推门闪入,脚步声疾奔而去。
  等待不过须臾,只是在冰冷夜气和浓郁血腥味的裹挟下,显得分外漫长。
  谢怀灵也下了马车,静静地站着,身形在雪上纤细如柳,弱不堪折。她的外衣被撕成了几条白布,包扎在车内的李寻欢身上,止住了他伤口处还在往外流的血。
  厚重门扉再次被从内拉开,带着沉闷的“吱呀”声。先前进去的守卫侧身,沉声道:“大捕头有请,三位请随我来。”
  踏入神侯府,景象并非想象中的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没有浮华的草木,没有闲适的亭台,迎面就是一条回环曲折的穿廊,廊下每隔十步便悬一盏灯,光线被刻意收敛,只照亮脚下窄窄的石径,投射出变幻莫测的影子,绝对的权威感如影随形,压在人身。
  回廊深邃,但引路的守卫步履极快,显然谙熟至极。最终,他们被引向一处相对开阔的侧院,并非普通客房,更像是处理紧急事务的独立院落。
  院中灯火稍亮,但仍笼罩在一种克制的明亮里,正中的一间房舍门户大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门前的青石地上,已然能看到几个神侯府差役迅捷无声地抬着热水、洁净布巾和药箱进出,而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就端坐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是无情。
  他坐在他的轮椅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是由冰玉雕琢,素净的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血腥与尘埃。
  谢怀灵甫一踏进院落,无情便看了过来。
  他先扫过守卫臂弯中气若游丝的李寻欢,确认了伤势的可怖后,眼神变得凝重难言,再无暇旁顾,立下决断:“抬进来,速请大夫,用最好的药。”
  命令简洁、清晰,没有废话,差役闻声动作更加迅捷,小心翼翼地抬入房间中去。
  指挥完后,无情再看向了谢怀灵,这是第二回的见面。
  不过半个多月的工夫,雨中徐徐而来、抱花留香的姑娘,就成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他还不知晓她的姓名,就先知道了“素手裁天”的名号;他还没有谢过她的花,就要去揣度她每一个举止的用意,包括在今夜。
  谢怀灵以点头当作是问好,说道:“深夜打扰大捕头了,只是人命关天,实在别无他法,还望大捕头不要怪罪。”
  她隐下与自己相关的关键情节,再将事然托出,也算不得作假:“我今夜在回金风细雨楼的路上,途经一条小巷,听见了些打斗声,循声而去,遇见了倒在巷内的李公子,再想到回金风细雨楼还要段时间,李公子大概是等不起,便来了神侯府。”
  无情听完她的解释,回道:“谢姑娘救人一命,何来怪罪之有。不知谢姑娘是在何处遇见的李公子?”
  谢怀灵再答:“是在七弯巷一带。遇见李公子之时,我还瞧见了几具尸体,应该都是袭击李公子的人。只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只有等李公子醒来才知道了。”
  “那么,关于李公子的事,除了谢姑娘之外,可还有旁人所见?”
  “如若是只以我的所见所闻,瞧见李公子的只有我与沙曼二人。七弯巷里虽说是还有百姓在走动,但是在打斗声与血腥味闹开后,都远远的避开了。”
  然后她再抬头看天,夜潮沉沉欲死,月淡远,霜雪近。
  “李公子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谢怀灵临雪而道,“金风细雨楼中人,还是不便在神侯府久留。何况这个时候了,再回去晚点挨骂都能挨到天亮。”
  最后那句是真心话,她状态转换自如,说罢便要走,然而心中却在默数。
  纵然立场不同,无情也不能让唯二的两个知情人就此离去,未及三个数,便出言挽留,直道:“并不麻烦,已是子午之时,谢姑娘再回金风细雨楼恐有不便。不如在神侯府小歇一晚,派人回楼中只会一声就是了。”
  谢怀灵一计得逞,心中松了一口气,对远在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说起了拜拜:“既然如此,再做推辞也是失礼了,那就劳烦大捕头。”
  而后她去看沙曼,吩咐道:“沙曼,你叫车夫回去一趟,与表兄说我今日在神侯府歇下了。”
  沙曼先点头,又摇头。她与谢怀灵没有礼节惯了,但在无情面前还是会给谢怀灵点面子:“得先写信。楼主说过,这些消息都要小姐亲笔去写,尤其是夜不归宿,要您在信好好地解释。”
  这也是苏梦枕为了让谢怀灵练字出台的政策,听得谢怀灵人都死了,一指自己:“我,写字?”
  沙曼重重地点头。
  谢怀灵咂舌,忽然也没有那么想留下了。
  这对话听起来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兄长管妹妹,操劳感挥之不去,倒出乎了无情预料。他忆及苏梦枕的那句“我去教训她”,忽而也觉得,这表兄妹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先去叫人收拾出了客房,再把谢怀灵二人带过去。
  她们还在说着什么,谢怀灵不会武功,也没有去压着嗓子:“真不能不写吗,其实我也可以挨骂的。”
  沙曼克制着自己:“小姐您又说笑了。”
  谢怀灵惊叹她的语气:“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就像——”
  沙曼再也绷不住了,不等她说完,小声道:“……给脸不要脸!”
  .
  半夜过去,日光再显。
  李寻欢的伤势是不出意料的重,除了刀剑之伤,还中了毒,如果不是有神侯府,他是真的就要交代在昨夜了。然而即使是神侯府,也是大夫们连轴转了几个时辰,药材流水般的送,才将李寻欢从阎王手边抢了回来。
  不过强中更有强强手,谢怀灵醒得比受重伤的李寻欢还晚。
  依旧是照常的愣神,对着客房的床顶雕花发了半刻钟的呆,到侍女无措地焦急,不知道这位客人是怎么了,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又坐在梳妆镜前发了一刻钟的呆。等这一套流程结束了,谢怀灵才算是开机完毕。
  密密麻麻的不适感,自脑后开始发酵,一路通畅地蔓延到了颈后、肩胛,再是两臂、腰后,不可断绝,令人是活也不想活。
  在楼外待了一晚,她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待遇有多好,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床才是最该当天下第一的,朱七七那张客房的都比神侯府的舒服不少。更别提她没吃东西,又睡得太晚,短短一个晚上,真是给她什么毛病都睡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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