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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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前几次的服,她这次又回到了过去。
  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苍白脸上,五官因为湿了水的缘故更添了几分冷艳色彩,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也妖冶起来,水鬼般鬼魅。
  但天是冷的,冷风一吹,水鬼便抱紧手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虚浮的灵魂和身体逐渐融合到一块,意识彻底回笼,沈姝这才意识到,她半身都泡在水里,衣裳尽湿,整个人疲惫又无力。
  沈姝低眉向四下望去,入目是夜色中半生不熟的环境,是见过的,只是见过的是此地破败之后的模样了。
  她泡在一口井里,井水冰冷清澈,沈姝特意往下瞧了眼,并没有发现森白的骨头。
  沈姝安下心,抬眼,便看到用来汲水的辘轳架悬在井上,而被粗长麻绳吊着的水桶正飘在水面上,沈姝借着水的浮力抱住水桶,勉强喘了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力气恢复了些,才攥紧麻绳往上爬。
  约莫半柱香,一会儿爬一会儿歇息,岩壁湿滑,她费力扯着绳子爬上去后,整个人便脱力般仰躺在干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
  多狼狈啊,从水井里爬出来的。
  沈姝在剧烈的喘咳中仔细想了下前几次,并没有这样难堪的时候。
  思维发散一圈后又收网,沈姝开始梳理眼下的线索。
  是个不明的夜里,她还在宴府,她在从前的厨房位置。
  那口本来应该枯涸且堆满白骨的水井里隐藏着秘密,只是现在,秘密还未发生。
  几缕粘连到一起的湿发挡住了眼睛,沈姝将湿透的发丝往后捋了捋,她眯缝起眼睛,窥见几分夜色深沉,无数繁星点缀于暗色天空。
  无声处风徒然刮起,吹彻呜嚎,似鬼夜哭。
  这样不合时宜的地点和时间里,沈姝安静躺在生着野草铺着碎石的地面上,许是难得这样平静下来,又或者是今夜经历太过惊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幼年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个凉夏夜里,案几上放着盘洗净的青葡萄,白瓷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母亲带着沈姝也曾这样躺在庭院中铺设的蒲席上仰望星空。
  母亲高扬手臂为她指明天上北斗七星的位置,说是长柄勺子的形状。
  沈姝跟着母亲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想叫母亲失望。
  答案那样明显,正是夏天,七颗星子位于头顶正中,四颗星子构成斗魁,另外三颗组成斗杓,形状一目了然,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但沈姝找不出来,她迷了方向。
  在她眼里,无论哪一颗星星和另外六颗组合在一起都不像勺子,她分不清南北,同样分不清星星的位置。
  仅管她能记忆力惊人,可一开始就找不到的东西怎么可能靠记忆辨认出来呢。
  沈姝那一瞬才知道,她并不聪明。
  但母亲还是夸赞了她。
  记忆里遥远的温和女声说:“认清楚些,往后那些星子是要为你指路的。”
  沈姝的方向感为零,从潍城到青城,全是仰仗那个顺路的老道士。某个深夜她也曾仰望星空,除开满眼闪烁不定的星子,她依旧找不到北斗七星的位置。
  风忽然停住了,万籁俱寂。
  沈姝的记忆有些混乱,她分明记得母亲是夸了她的。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起来,那些带着骄傲欣慰所说出的话,真的是对她说的吗?
  她唯一确定的只有塞进嘴巴里的青葡萄酸涩无比,和白瓷碗里的酸梅汤一样酸。
  想到这,沈姝的嘴巴里也有了点酸意,口水迅速分泌,又被她吞咽回去。
  她抬起两指按在颤跳个不停的额头上,将那点子过去的不确定踢出了脑子。
  过去不必再追忆,眼下才是该关注的事。
  沈姝现下的境况并不好,她湿淋淋的从水里出来,衣服带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但眼下很安静,她并不想起身。
  沈姝感到她跳动了一晚上惊怵不安的心和疲惫至极的身体正希望长久待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
  仿佛是躺在一片柔弱又平坦的草地上看星星一样,耳边是无尽的吹过原野的轻柔风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她慢慢闭上眼睛,尝试想象起耳边的风抚过柔软草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有不知名的野花正以极其缓慢速度的绽放,花瓣一层层剥离发出细碎窸窣的柔和响动。
  但很遗憾,沈姝并没有听到那些想象中的声音。
  风再次刮起,鬼哭般招摇,不远处枝头枯叶簌簌做响,几片暗黄叶片随着无头的风飘到沈姝身上。
  手指捡起落在发间的叶子,轻轻一捻,脆声伴着叶片碎屑扑面而来,沈姝立刻闭上眼,那些原野上该有的温暖全都没有。
  有的只是彻骨的冷意。
  由相贴的地面沿着浸透的衣物染上脊背,再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混进流动的热血里。
  这样喧闹的风声中,沈姝嗅到了细微的泥土腥气,她再次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宴府,却不是沈姝以为的宴府,是本该化作历史尘埃的宴府。
  只是想想便觉得历史的宏大撵着面门而来。
  但她依旧不打算起身。
  躺着真好啊,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看错,也不必为生计和未来发愁。
  怪不得那天晚上陆仪伶能在雨里躺到天亮呢。
  但这样躺着却是有个限制,沈姝知道她总会回去,而且,眼下这地方也没有人认识她。
  她又开始思考起来。
  沈姝想,这一次她又会遇到谁呢。
  按照排除法排除掉宴亓和宴奚辞,剩下的,是那位宴家主吗?
  沈姝也不确定,她的这套推论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真该去找个道士驱一驱邪气。
  沈姝突然想起来她先前一直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她要找个道士看一看才是。
  于是又开始后悔,她白日里该好好和药铺的戚老板说话。
  这样,戚老板许会告诉她哪里有位灵验的道士,沈姝行动力强,当天便能去找;倘若那位高人是个有真本事的,那么沈姝自然不必这样担惊受怕了。
  这样想着,沈姝又觉得疲惫感并着无力感一起涌了上来。
  似乎,她什么也没做成功过般失魂落魄。
  宴奚辞骗了她,从望见那把闪着寒锋的剑开始,沈姝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宛如泡沫一样易散。
  可沈姝是真心待她的,不止是宴奚辞,连陆仪伶……
  最开始,沈姝是打算以真心换真心的。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真正相处的日子连半年都不到,怎么可能完完全全了解一个人呢。
  沈姝又捂住微微盹痛的心口,她又想,宴奚辞为什么要骗她,以及,她骗了她什么。
  她的真心吗?
  可真心转瞬而逝,早已是不值钱的玩意了。
  她那样想对她好,她拿宴奚辞当做那个孩子一样疼爱,她甚至……甚至想给她在宴府造一座灯会。
  可她的回报是什么呢?
  是宴小姐拎着剑将她推至井边,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连句别怕都不曾为她留下。
  怪不值得的。
  沈姝紧闭双眼,不想再看,也不愿再想。
  发生了好多事,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扯不清楚,沈姝想不明白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没有头绪没有目标,她完全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于是只好躺下,长久的安静下来,摒弃那些让心口不断酸胀的想法,沈姝闭上眼,一动也不动。
  她躺下的位置很隐蔽,那面在未来会坍塌的墙体此刻顽强屹立着。而沈姝就躺在水井和墙体的夹角间,身体被墙壁拓下的阴影所笼罩着。
  她的呼吸很轻,动作也安静,倘若不走近些,一般人是不会察觉到这儿躺了一个人的。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沈姝闭着眼,沉乏的身体跟着陷入巨大的床榻间,睡意翩然而来。
  是以,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时,快要睡着的沈姝并没有多在意。
  而且她总是以鬼魂的身份回到过去,那些活人并不能看到鬼。
  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眼皮眨啊眨,断断续续地盯着天上。
  明月东升西垂,已然越过中线向下缓降,唯有星子巍然。
  沈姝于是又找起北斗七星来。
  仔细想来,她总还是不甘心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真心就该被无情践踏?
  她要找宴奚辞问清楚才是。
  这样蒙在鼓里被人牵着走的感觉沈姝很不喜欢。
  她不是旁人的棋子和木偶,她是个拥有自我的活生生的人。
  但人是会累倒的。
  今夜许多事耗费了沈姝太多心力,她只觉得疲惫非常,找着北斗七星的眼睛睁开又闭上。
  黑暗用她涌来,潮水般将她包裹其中,以母亲的温暖胸怀接纳了她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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