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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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姜琳又淡淡补充道:“所有考卷皆经过几轮批阅,每一轮的考官都会在卷上签押。要查明这几份做了标记的考卷究竟经过哪些考官之手,并不难。”
  “想来这位考官,也是出自河东?”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参与了会试阅卷的考官,额头上当即渗出冷汗。
  众官员神色异样,窃窃私语。
  姜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脸色无比难看的崔晔身上。
  未待二人说些什么,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若此事难以辨明,不若交由下官处置,如何?”
  这道略微沙哑声音响起之后,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说话之人身着一身紫色官袍,身形高大,面颊瘦削,模样倒是清俊,就是气质莫名有种阴沉的质感,给人一种冰冷阴森的感觉。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法雍。
  法雍此人,在朝中素来是个异类。
  他出身扶风法氏,祖上确曾显赫,出过三公九卿之位的高官,但传至他这一代早已是强弩之末。
  门楣虽在,内囊却空,日子过得与寒门无异。
  他是武安侯科举新制推行后的第一批参与者,当时在一群寒门小吏中极为显眼,凭借真才实学考上,一步步走到今日之位。
  此人平日不党不群,离群索居,对朝中诸般应酬往来、派系争斗皆兴致寥寥,唯独在审案断刑,尤其是面对那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积年讼棍、顽固巨恶之时,才会显露出一种近乎可怖的专注与热忱。
  “法判官”、“法阎罗”,这是长安城中暗地里流传的对方名号。
  据说无论多么错综复杂的案情,多么嘴硬心刁的凶徒,只要经了法雍的手,进了刑部那座不见天日的大牢,便没有撬不开的嘴,没有审不出的真相。
  此刻,法雍一开口欲接手此事,不少人都心头一颤。
  尤其是先前那几个贡士,以及那名考官,直如同五雷轰顶。
  那考官额上的冷汗本已涔涔而下,此刻更是如雨水般滚落,浸湿了衣襟。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几名贡士更是面无人色,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周围之人见此情状,当即明白了什么,唯恐避之不及地挪动脚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崔晔眼见局势急转直下,捏着试卷的手紧攥,脸色简直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他气得手都在颤抖,心中早已将姜琳、法雍,和那些个蠢货骂了千百遍。
  舞弊便算了,偏还愚蠢到被姜琳发现了破绽!
  他们筹谋已久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崔晔眼神如刀剜了一下那面如金纸的考官,深吸一口气,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
  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人真的落到法雍手中。
  士族各家同气连枝,牵扯颇多,一旦进了刑部大狱,牵扯出更多可未可知!
  此后再与对方算账。现在,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的。
  崔晔隐下眼底的风雷隐动,咬了咬牙:“不劳烦法尚书。科举乃国之大典,选贤任能,何等庄重。眼下乃是殿试放榜的关键时刻,岂能因一些小事便轻易动用刑部?”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另寻他法详查,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完成殿试后续事宜,莫要因小失大,耽误了国家抡才大典。”
  崔晔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试图将舞弊淡化为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他话音未落。
  “呵,崔尚书的脸皮可真是厚比城墙!”
  乔真冷笑一声,不给对方丝毫面子,讥讽道:“方才不知何人狺狺而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试卷在此,朝廷诸卿都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可不是一句‘捕风捉影’便能轻轻带过的!”
  他被对方设计的一腔不甘与火气,此刻见事情反转,终于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哪里能让对方蒙混过去。
  “刑部掌天下刑名,法尚书更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由他来主持调查此事惩处奸邪,有何不妥?”
  “崔尚书一再阻挠,莫非,是因为崔尚书亦与河东世家有所牵连,是在心虚?”
  乔真的话瞬间刺破了崔晔维持的虚伪平静。
  崔晔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指着乔真,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乔真勾起一抹笑容,吐出的字句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向崔晔:“那崔尚书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惧刑部一查?!”
  “就是!查!必须严查!”
  “乔大人言之有理!科场舞弊,国之蛀虫,绝不可姑息!”
  大殿当中,登时响起了无数寒门官员支持彻查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形式逆转了。
  士族一派的官员当然不可能承认,当即辩驳回去。
  此刻,殿中燃烧着的凝气安神的沉香也失了效用,根本压不住众人剑拔弩张,来回撕扯的架势。
  “哈,大家消消火气。”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琳施施然立在那里:“此事纷争,究其根本,症结还是在今科的会试结果,在这些应考的士子身上。”
  “臣之前能想到复核试卷这一层,也多亏了一位士子的提醒。与其我等在此处各执一词,倒不如听听他们作何想法,毕竟,这些士子可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他们才是此事的亲历者,心中必定有些许想法,或能有公允之见。”
  姜琳自方才点出了那几张试卷后,便向后退了几步,负手立在一旁,完全没有参与到殿内的争锋。
  但他此刻话语一出,却没有人能将其忽视掉。
  就在不久前,对方也是这么一番轻言淡语,便揭发出了舞弊的证据,将局势彻底倒转!
  崔晔更是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望着姜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满是惊疑不定。
  对方的话看似是在替他们解围,但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这家伙又有什么算计?!
  崔晔的眼神急速变换,死死盯着姜琳的眼睛,试图从对方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里瞧出些许端倪。
  然而徒劳无功。
  “臣附议姜尚书所言。”
  却又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插入进来。
  是户部尚书,张彦。
  张彦,出身吴郡张氏,曾在前朝举孝廉,官至地方太守,素有清名。但其却在中年时辞官不做,回返家乡,不问世事专心学问。
  乱世当中,曾有不少人试图招揽对方,却都被其推辞。直到炎兴三年,武安侯亲自拜访,请得其出山,在朝廷中任职。
  张彦年事已高,现今已到耳顺之年,在朝中素不掺和各方争斗,一向以和事佬的面目示人。
  但朝中诸公哪个不知,这位张尚书虽看着和善,但一旦涉及到国库的银两,那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铁算盘,等闲休想从他手里多抠出一个铜板。
  只听张彦语气和气道:“‘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1’。这些士子皆是我朝未来肱股,将来是要食朝廷俸禄,为国效力的。”
  “如今他们身陷此事,心中定然惶恐不安。若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让他们心服口服,只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姜琳与张彦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吏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其余的官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两方人马在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利弊,最终也只能默认了这个提议。
  见底下众人达成一致,御座上的皇帝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
  那些被挤到殿角,充当背景板了许久的贡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还未正式入仕,便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了各自的立场,唇枪舌剑,寸土不让,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士子心惊肉跳。
  是故,他们此刻虽然得到了皇帝准许,让他们诉说自己的想法,却也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皆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
  如同学堂中面对夫子的提问时那般,一个个都在心里想着,别点我别点我。
  早前被点名出来当庭论策的崔谌,此刻也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退回人群中后便与众贡士一同低头沉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并非真正的纨绔子弟,自是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可不能给自己招风。
  这种层次的博弈并非他能参与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崔谌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片鸦青色的衣袂,自身他旁擦过。
  他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掠过无数鹌鹑般低眉耸眼的贡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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