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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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的男人痛得几欲昏厥,就连按着人的荀凌也是陡然一惊。
  陈襄俯身,动作流畅地伸手拔出了荀凌腰间的短剑。
  “噌——”
  一声轻响,剑刃出鞘。
  明亮如秋水的剑身映照出两张不同的脸。
  一张是男人因剧痛与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另一张,则是陈襄昳丽无比、表情却无比冷漠的脸。
  陈襄手腕一转,便将那柄短剑插在了地上。剑尖没入泥土,离男人的手掌不过寸许之遥。
  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男人被此举吓得身体一激灵,本能地想将手收回。
  陈襄的脚却般纹丝不动,他的身体也被荀凌他牢牢按住,挣扎不得。
  “不说?”
  陈襄的声音轻柔,可那话语当中的内容却让男人瞬间坠入冰窟。
  “无妨。反正此处偏僻,无人打扰。”陈襄蹲下身,表情漠然地与男人对视,“你有十根手指,我可以一根一根地帮你砍掉。”
  “被砍掉,你的手掌便再也无法写字,也无法提起任何东西。”
  说罢,他微微侧头,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若是还不够,你还有脚趾。十根脚趾砍完,你大概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等“周全”的方案从陈襄嘴里吐出,荀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后背。
  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陈襄。
  对方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一个匠人在介绍自己的工序一般,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言语到底是恐吓,还是当真会付诸行动。
  荀凌都是如此,更遑论那被压在地上的男人了。
  听得此话,他身体猛地一颤,遍体生寒。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陈襄,那昳丽如画的五官此刻在他眼中,却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陈襄不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插在地上的剑柄,然后,将剑刃一点一点地,朝着男人蜷缩颤抖的手指逼近。
  那男人眼睁睁看着剑刃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冰冷的金属即将要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股锋锐之气仿佛已经割开了他的皮肉。
  “我说,我说!别动手!我说!”
  男人的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我什么都说!我不过是拿钱替人办事!求贵人饶命!”
  陈襄的动作停住了。
  剑尖悬在男人的指节上方,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钱办事?替谁?”
  男人眼珠一动,还未待他想出任何托词,便觉手指一凉。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陈襄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的小指,鲜血瞬间涌出。
  “是张府!张府!”男人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是张府的人吩咐的!”
  他脑子里那点侥幸念头被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是张府的管家!他给了小人一笔钱,要小人混在那些吃了毒盐的苦主家眷里,煽动他们去衙署门口闹事,说是闹得越大越好!”
  张府?
  陈襄眸光微动,脑海中瞬时便浮现出一个名字。
  ——下邳张氏。
  他昔日肃清徐州,那些高门倾覆,空出来的位置自然由新的家族填补上来。这张氏当时并非徐州最鼎盛的士族,他便没有赶尽杀绝,如今看来倒是让他们成为了漏网之鱼。
  男人把张府的人何事联系的他、在何处碰面、做了什么交代,所有事情如同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
  “……小人一时财迷心窍,这才应承了下来!小的也只是拿钱办事,求大人饶命!!”
  陈襄听完男人的话,沉吟数息,将手中的短剑甩了甩,甩去上面的血迹,送回荀凌的腰间。
  他站起身来,没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
  “我们回衙署。”
  荀凌将人提溜起来。
  那男人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被荀凌半拖半拽着走。
  他全程低着头,耸着眉,一双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压根不敢往陈襄身旁凑近分毫。
  乃至终于看见衙署门口高悬的匾额和卫兵时,他差点热泪盈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若是知道会遇见这么个煞星,他死都不会接那二两银子的!
  衙署内,许丰原本以为陈襄二人离开,正在堂中为眼下的乱局焦头烂額,忽见他们去而复返,不由大喜过望。
  “陈大人!荀公子!”
  他激动地快步迎上前去。
  刚走两步,他便注意到了被荀凌押着的那个形容狼狈男人,疑惑道:“这位是……?”
  “这便是挑动百姓冲击衙署之人。”
  陈襄道,“方才我见他在人群中形迹可疑,便将人抓住,稍稍威胁了几句,便令对方承认了。”
  稍稍威胁了几句?
  荀凌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回想起陈襄方才的举动,再听到先下这轻描淡写的说辞,一时心绪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将人松开,木着脸退到一旁。
  许丰恍然大悟:“竟有此事!”
  他看向那男人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
  那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先前对陈襄说过的话,又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听完男人的供述,许丰气得脸色涨红。
  “好一个下邳张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之上,“享着百姓的供养,竟在背后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
  他怒气上头,一时间恨不得想立刻压着此人去张府对质。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种想法并不现实。
  下邳张氏在本地势大,即使他凭这人之言找上门去,张家亦有千百种种方式推脱,又能奈他们如何。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许丰冷静了下来。
  他让人把那男人押下去,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陈大人,你说我们去盐场,让那些盐户出面指认如何?”
  陈襄摇了摇头:“此事与盐户干系不大。盐场弊案,根源向来不在最底层的苦力身上。真正的关键,是那些直接掌控着盐场运作、负责分发调配的地方小吏。”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将那些与盐场相关的小吏尽数抓来,一一排查审问。”
  许丰苦笑一声:“这,下官恐怕无法做到。那些小吏虽算不上有什么权力,但人数众多,我这司盐官的职位无法调动兵力。”
  “且,若无确凿证据,即便是郡守也无法大规模抓捕官吏啊!”
  陈襄的抬起头,看向许丰。
  “郡守无法,那,刺史呢?”
  许丰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的眼眸,心中猛地一跳。待他听明白对方话语当中的意味,更是心惊胆战。
  他喉结滚动,嗓子干涩道:“陈大人何意……?”
  “……罢了。”
  陈襄似是想到了什么,双手交叠,眼睫垂下敛去其中的光芒,“贩卖毒盐,煽动百姓,冲击衙署。”
  “且看他们之后的动作罢。”
  ……
  另一边。
  下邳城中,张府。
  朱漆的兽首大门威严矗立,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匾额。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气势非凡,无声地昭示着此府邸在下邳城中的地位。
  张府的内院深处,与方才衙署前的一片兵荒马乱截然不同。
  上好的檀香自角落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沉静的香气。
  身着锦衣的下邳葛氏家主端起案上的茶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此番下邳城内风起云涌,上演了好一出大戏,可是多亏了张兄啊。”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下邳张氏的家主,张越。
  张越的面容尚算儒雅,瞧着倒有几分文士风骨,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沉淀着过于浓重的阴鸷。
  他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葛兄过誉。这不过是刚开了个场罢了。”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说来,还是要多谢杨大人。”葛家主抿了一口茶水,随后放下茶盏,“若非杨大人在朝中运筹,我等在徐州,怕是还要继续缩着头过日子。”
  “杨侍中乃是弘农杨氏的家主,高瞻远瞩,非我等能及。”
  张越掀起眼皮,“我等自当尽心办事,不负所托。”
  “可恨那陈襄竖子,”葛家主的声音里淬上了冰渣般的恨意,阴恻恻道,“当初在我徐州造下那般天大的罪孽。现在即使他死了,也想让我等仰其鼻息?做梦!”
  张越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当年武安侯陈襄率兵打入徐州,但凡是有些名望的世家几乎都遭了灭顶之灾。张家亦不能幸免。
  他虽侥幸逃得一条性命,右腿却被乱兵用刀生生砍中,耽搁了救治,每逢阴雨天,那断骨处便会传来一阵阵阴风刺骨般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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