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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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如同手记的记录,于那时戛然而止一般。
  书房之内十分安静。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棂与屋檐上,绵密而持久,像是将这一方天地隔绝。
  不知过了几息,陈襄恍然回神,仿若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眼神逐渐清明,恢复了沉沉的冷冽。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手记放回了原处。
  作者有话要说:
  1《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
  主包终于爬回来了!水土不服,真的太恐怖了qaq
  接下来会隔日更一段时间,感谢追更的宝子们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59章
  陈襄的目光离开了书架。
  手稿既然并非是夹在了书中,那他接下来还要去别处寻找。
  书房之中,能放东西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除了书案与书架,最显眼的,便是矮榻旁的箱笼。
  两只箱笼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安静地摆放在角落。陈襄记得当日师兄便是从中拿出了香炉与香料,应该是用来放置杂物的。
  想到这里,他便迈步走了过去。
  箱盖一开,一股木香与淡淡的香料香气便混合着扑面而来,箱子里面果然摆放着各式匣子与零散物件。
  一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香具、几方温润的玉石印章、精致的金属刻刀、还有些零散的玉器。
  可惜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纸张的踪影。
  陈襄的目光在那天见师兄拿出来过的匣子上一顿,而后移开视线,将箱笼重新合上。
  而后,他将目光移到了旁边那个稍矮一些,盖得严严实实的红木箱子上。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装的也该是些类似的杂物,可当他的手搭上箱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稍一用力,箱体只是微动,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轻松开启。
  这个箱子十分沉重,没有堆放寻常杂物那种因空隙而产生的轻微碰撞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陈襄的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这才终于打开了箱盖。
  入眼的,是一箱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信笺。
  一叠叠雪白的纸张被保存得极好,没有丝毫受潮的痕迹,几乎填满了整个箱笼,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陈襄没想到这么大箱子里面,装的竟然都是信件。
  他与师兄之间没有什么避讳,师兄的书房向来任他来去自如,这箱笼既然未曾上锁,便说明里面放的并非什么要紧的机密。
  可信件这种东西终究是私人之物,不应随意窥探。
  陈襄下意识地便想动手将箱盖合上。
  可是就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前一刻,他却无意间瞥见了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缄。
  ——阿襄亲启。
  陈襄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
  他的指尖搭在箱盖的边缘,心中充满了疑问。
  他初离开颍川那几年,与师兄的确还有书信往来。但那时他不常在一处,行踪不定,加之交通不便,真正能平安送到彼此手中的信其实并不多。
  后来烽烟四起,战乱阻隔,两人立场相左,通信更是寥寥无几。
  再后来,师兄被迫归降,两人之间更是只剩下激烈的争吵,而后形同陌路,又哪里会有信件。
  他倒是原本将先前那些年收到的、师兄寄给他那些为数不多的信件都妥善收着。
  可随着他身死,想来那些旧物也早已散佚了。
  所以,为何这里会有师兄写给他的信件,难道是,在他死后,师兄替他收敛遗物时将这些信件寻了回来?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陈襄的心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动作轻缓地将箱盖放到一旁,未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伸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这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他当然可以看。
  陈襄将边缘平整的信展开,入眼的是师兄那笔清隽风骨的字迹。
  “今日长安又雨,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些。庭中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只是雨水连绵,打落了许多花瓣,颇为可惜……”
  信中的内容不过是些寻常景色,有如家常闲话,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但陈襄心中的奇怪却并未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
  这封信并不是师兄当年写给他的信,他从未见过其中的内容。
  而且……这封信的纸张与墨色都太新了。
  陈襄微微蹙眉,继续看下去,最后看到了信纸末尾的日期。
  元安六年,春。
  ——是去年。
  陈襄的目光钉了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一丝荒谬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浮现,随即又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
  他将手中的信放在一旁,再次又从箱中拿起一封信,动作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昨日长安落了一场雪,偶感风寒。御医开了几副药,苦涩难咽,阿襄定不愿意喝。但人非草木,终有力竭之时……”
  信件的落款处,元安五年,冬。
  第三封信。
  “午后整理旧物,寻得一管竹笛,是你我少时削的那支。试吹一曲,音已不准,然庭前秋色正好,聊以慰藉……”
  元安五年,秋。
  一封,再下一封。
  陈襄拿出信件,只草草扫一眼,没有细看信中的内容,只将目光径直掠向最下方的日期,确认之后便扔在一旁,再看向下一封。
  从今年春开始,元安七年,元安六年,元安五年……
  光阴一路倒退。
  雪白到刺目的信笺被一封封地从箱中拿出,又被凌乱地丢弃在一旁的地板上,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无声的落雪。
  箱子很深,信笺太多,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
  陈襄的动作越来越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翻到了箱底。
  箱底的最后一封信,在他的手上缓缓展开。
  元安二年。
  他死去之后的第一年。
  陈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这满满一大箱的信件,都是师兄写给他的信。
  但并非他以为的,是师兄从他的遗物中收敛回来的。而是,在他死去之后的这七年里,师兄……写给他的。
  手中的信纸明明薄如蝉翼,但陈襄却有无比沉重的感觉。
  信纸的颜色稍显陈旧,内容并不多,纸的大半都是空白。
  只在末尾处,有着一行诗句。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1”
  陈襄怔住了。
  书房之内,寂然无声。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连绵不绝,有种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的错觉。
  陈襄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复又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松开,但也在信纸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挽回的褶皱。
  ……师兄在他死之后,十分悲痛么?
  ……即使七年过去,师兄也一直怀念着他么?
  他的心跳有些失序,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
  陈襄有些茫然地将这封信放回箱中,视线有些机械地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箱笼旁边,一个安静搁置着的匣子上。
  那匣子也是由红木制成,小巧精致,与一旁那庞大的箱笼相比实在不起眼,也难怪他先前竟没有注意到。
  陈襄连忙伸手将其拿了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打开了,里面装着的同样是信件。
  陈襄呼吸先是一滞,才发现这些并不是师兄写给他的信件。
  因为最上面的那封信,他无比熟悉。
  正是他前些时日在徐州写给师兄,请对方下放盐引以解盐价危机的那封信。
  陈襄直起身子,干脆地便将匣内信件尽数取出。
  第二封,是他初到徐州时报平安的信。
  新的信就这两封。
  而在这两封雪白信纸之下、纸张微微泛黄的第三封信,却让陈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君若不退,河水倒灌,千里泽国,万骨枯寂,此皆君之过也。”
  ……那是他上辈子,寄给师兄的最后一封信。
  是那封在两军大战之时,无半分念及旧情,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威胁与逼迫的“劝降信”。
  这封信就是他亲手挥出的利刃,斩断了二人之间情谊,彻底将他们的分歧摆到了明面之上。
  对师兄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师兄竟然还留着这封信!
  陈襄强忍住将其撕碎销毁的冲动,没有勇气拿起来细看,只是飞速地将其拨到一旁。
  接下来便是如他所料一般的,按照时间的顺序,他从前寄给师兄的所有书信。
  有他初离颍川,在外闯荡时的书信。
  也有他年少时外出游玩,些给师兄的书信。
  这些书信一封不落,全都被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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