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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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天气足够寒冷,渐渐将他的伤口冻住,才没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在这里。
  直到陈襄处理完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从书案后起身,径直离开了书房,也未曾再看乔真一眼。更没有让他起来。
  乔真一动都不敢动。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就这么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再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房间当中了。
  有医师来为他细致地处理了伤口,开了汤药。他在床上躺了许久,身体才算恢复回来。
  可他的双膝却自此便落下了难以根除的病根,每逢天寒作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日的教训。
  也是从那之后,乔真才算真正地乖顺下来。
  他像一直彻底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野兽,只听陈襄命令行事,再不敢有丝毫的擅作主张与侥幸。
  乔真对陈襄的恐惧与服从,早已化作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在陈襄命他将香炉撤下之后,乔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声。
  他亲自起身,那只沉重的博山炉搬了出去,而后又快步回到陈襄面前,重新跪好。
  那股错乱又古怪的香气终于散去,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陈襄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说罢,为何要下毒?”
  乔真的身体一僵,旋即慌忙抬眼,急切地解释道:“我不知是大人!若是早知是您,我绝不敢如此!”
  陈襄冷声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可以无缘无故地对一个朝廷命官下毒了么?”
  他长安这段时日,与对方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
  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
  乔真将头深深垂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立即开口。
  陈襄的眉头微微蹙起:“说话。”
  乔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您难道忘了,颍川陈氏当初是如何在背后攻讦您的了么?”
  “新朝刚立,他们便与那些与您为敌的士族同流合污。”
  乔真抬起脸来,双眼当中已是燃起了两簇汹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火焰。
  “凭什么大人您死去了,他们却还能安然无恙地穿金戴玉,顺风顺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只是……想替大人报仇!”
  听到乔真的回答,陈襄病灭有什么感动,而是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报仇?
  他需要对方报什么仇!
  而且对方的手段。
  陈襄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今日来乔府拜访,人尽皆知,你就在自己的府邸里对朝廷命官下毒,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你的把柄么?!”
  “不是的!”
  乔真忙解释道,“我用的不是立时毙命的毒药!此毒只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身体日渐亏空,最终缠绵病榻,衰竭而亡,绝不会有人察觉!”
  “……”
  那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心思缜密,想的周到?
  陈襄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对方伏跪在地,姿态看起来极为谦卑顺从。
  可也仅仅是看起来。
  难怪姜琳提起对方,都是一股咬牙切齿。
  “……你先起来罢。”
  听到陈襄的话,乔真却是没有立即起身。
  他仰起脸,脸上满是浓重的委屈:“大人!您不知道,那些士族有多可恶!”
  “当初他们是如何折磨我,如何视人命如草芥的,您是亲眼见过的。这些年,他们变本加厉,在朝堂之上处处打压我们这些出身不如他们的官员!”
  乔真他红着眼眶,声音激动道,“他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处处与我们作对,我……我只是气不过!”
  陈襄对对方泫然欲泣的模样视若无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就是你做事不与任何人商议、肆无忌惮的理由?”
  “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将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若没有其他人在后面拼了命地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乔真脸上的委屈僵住了。
  但随即,他梗着脖子,竟是生出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倔强。
  “我是秉承大人您的志向!”
  “您杀士族,立新法,不也是最厌恶那些士族的么?他们在您走后,又猖狂了起来,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意!”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般倾诉着。
  “我就是要为大人报仇,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陈襄.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满脸不忿与仇恨的乔真,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说他蠢,他的确蠢得可以。行事毫无章法,目光短浅到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之地。
  他亲手打磨出的这把刀,锋利是足够锋利,却也凶悍难制,在他死后便彻底脱离了掌控。
  可要说他错……
  他这番作为的出发点,竟然还说不出什么错。
  陈襄头疼地闭了闭眼,再次朝着跪在地上的乔真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先起身。
  那是一个无需言说的指令,意味他不想继续在此事上纠结。
  这次,乔真没有再迟疑,让陈襄说上第三遍。
  他从地上起身,在陈襄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襄没有说话,乔真也没有说话。厅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还是陈襄开了口,暂且揭过了先前的话题。
  “卫氏勾结匈奴的罪证,是真的?”
  “回大人,千真万确!”乔真闻言,身子一正,几乎立刻便答道,“物证人证俱在,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验,绝无半点虚假。”
  “我是从他们的盐场下手,寻到了一个管事。那人被我抓住了把柄,交出了卫氏与匈奴人私下往来的信件和账本。”
  陈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勾结匈奴。
  既然是真的,那卫氏,还真是死有余辜。
  前朝积弱,内斗不休。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大族只顾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却无人理会废弛的边防,给了匈奴坐大的可乘之机。
  匈奴铁蹄屡屡踏破边关,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甚至侵占了边境数郡之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却依旧歌舞升平,对此不以为意。
  陈襄穿越至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放任匈奴这头这头饿狼继续壮大,等待中原大地的将会是何等惨烈的结局。
  山河破碎,五胡乱华。
  那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未来,也正是他要亲手扭转的宿命。
  他出山之后,选择辅佐出身寒微、却有雄主之姿的殷尚,内平山河,外御强敌。
  他们用强硬的实力屡次大败匈奴,让匈奴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并非前朝那般软弱可欺。
  于是,匈奴人收敛了爪牙,递上降书,俯首称臣。
  然而陈襄知道,狼永远是喂不饱的。
  所谓的臣服不过是权宜之计。除非将其彻底屠灭,否则只要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待其积攒够了实力,便会立刻反噬。
  可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再如何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眼光,也无法保证百年之后的事情。
  他能做的,唯有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倾尽全力,让新朝的根基更稳,国力更强。
  强到足以永远将这头北方的恶狼死死压制住,令其再无南下之望。
  为了这个目标,他为新朝的未来铺设了无数条路。
  主公殷尚靠武功起家,勇猛无双。其长子殷承嗣,天资聪颖,沉稳有度,被他收为学生,悉心教导,可承其业。
  而其次子殷纪……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个天生的名将。
  对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便披甲上阵,攻城略地,南征北战,大小战役,未曾一败。
  其骁勇善战,指挥大军如臂使指,单论领军作战的能力,比其父犹有过之。
  他身为军师,需得随军出征,比起时常留守后方的殷承嗣,反倒是与殷纪相处的时间更多。
  那身批银甲的少年将军,手持马槊,锐不可当,在战场之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无人能敌,在军中的威望极盛。
  这片天下,几乎全部都是殷尚与殷纪这父子二人亲手打下来的。
  所幸,殷纪虽战功赫赫,却并无半分野心,只想当守护疆土的大将军。
  而以殷承嗣的能力,也足以压制住这个战功彪炳的弟弟。
  新朝建立之后,陈襄令其驻守北疆,防备匈奴。
  有对方镇守,再加上先前他已将匈奴的有生力量消耗了不少,想来北境数十年内,当无大碍。
  在刚刚重生那阵,他得知殷承嗣早逝,还曾短暂地怀疑过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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