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春汛之时,濮水上涨,河堤有溃决之险。衡与民同劳,身负草袋,脚踏泥泞,凡三日,终使大堤稳固,护得一县安宁。虽身心俱疲,然见百姓得以保全家园,心中甚慰。”
  对方的字里行间,有治一县亦不易的深切感慨,亦有一种昂然意气。
  “初离长安,尚有迷惘。然今俯察民情,仰观天时,方知‘民为邦本’四字之重。每见田间新绿,百姓欢颜,便觉此身虽苦,却不负圣贤之教,俯仰无愧于心。”
  “昔日与兄论道,尚觉纸上谈兵,今日方知,行之,方为大道。衡愈觉,昔日之选并未行差踏错。”
  “愿与陈兄偕行于正道,幸甚!”
  陈襄的唇角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就知道,并没有看错对方。
  杜衡其人,品行端方,才学出众,更为重要的,是对方肯俯下身子,踏实做事。
  比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尸位素餐之辈,要强上何止百倍。
  他当初嘱咐过对方,若在任上遇到什么难处可来信问询。果然,第三页的信纸上,就写了一些对方治理时遇上的难题。
  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关于河堤之事。
  “今岁雨水较往年丰沛,河水时时暴涨。春汛之后,堤坝虽经修葺,然衡心中终是惴惴,不知陈兄可有良策教我?”
  陈襄看着信纸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确实,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
  酷暑难当,暴雨也下得比往年更为频繁猛烈。
  就在昨日,长安还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将整个天地都浇得透湿。
  今日好容易放晴,他才得了这么个空闲出来沐发。
  濮阳地处黄河下游,河道变迁不定,自古便是水患频发之地。治水防汛,确实是地方官员的重中之重。
  杜衡因一时安稳而懈怠,有此远见,确实心性沉稳。
  水利一事么……
  陈襄在心中默默思忖着该如何回信,才能将他头脑中那些治水之法,用对方能听懂、能施行的方式阐述出来。
  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是最基本的。
  如何勘测,如何选材,如何调动民力,其中亦有章法。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差点忘记其他人。
  直到一点微凉的触感拂过陈襄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要让人战栗的痒。
  陈襄回过神来,控制住下意识想缩起脖子的动作。
  是师兄在为他擦拭头发。
  “谁的信?”
  荀珩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小辈……”
  陈襄声音一顿,忽然想起他似乎还未跟师兄说起过杜衡。
  于是他来了兴致,侧过脸去,兴致勃勃地跟师兄分享起来:“此人名为杜衡,字居正,年纪虽轻,但品性端方,才器过人。”
  “对方出身零陵杜氏,先前与我一同入京赶考,会试排在第十五名,已是极好的名次。”
  陈襄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炫耀自家优秀的后辈。
  “但他却觉得自己年少,经验不足,不肯留在京中,主动外放到地方上历练,如今正在兖州濮阳县担任县令。”
  荀珩看着少年眉眼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鲜活飞扬的笑意,眸光暖融。
  直到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他的名字也是‘衡’字。初次听到时,还以为与师兄同字!”
  那轻柔擦拭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颈侧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荀珩指尖轻动,淡淡地应了一声,“闻之,诚良材也。”
  陈襄并未觉出什么不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师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被长长睫羽遮住的深沉幽邃的眼眸。
  他只当对方也认同他的眼光,为自己发现一块璞玉而高兴。
  “你若觉得对方年轻,缺少历练,那便让其在外多磨砺几年。”
  荀珩道,“州县吏事,最砺心炼性,尘务躬行,尤增识广才,较之清谈虚议更有裨益”
  陈襄觉得师兄所言极是,他也是这么想的。
  杜衡虽有才华,但毕竟年轻,性格也有些一板一眼。
  在地方上多待几年,见识过人情冷暖,处理过民生疾苦,才能将满腹的才学真正化为安身立命、泽被一方的才干。
  于是他附和道:“正是如此。”
  话音落下,陈襄不期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人。
  荀家的那个孩子,荀凌。
  对方与杜衡的年岁相差无几,也已加冠,却并无半点出仕的念头。
  虽然荀凌的性子并不十分稳重,有时有些古怪跳脱,比起读书作赋,更喜欢舞剑弄枪。
  但以荀家的门第,对方若是想入仕极为容易。
  这个念头在陈襄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开口。
  因为,他大抵是理解师兄心中所想的。
  颍川荀氏本就名满天下,族内子弟繁盛,遍地芝兰玉树,才华横溢之辈不知凡几。
  这般的底蕴与声望,若是族中子弟尽数入仕,朝堂之上,怕不是要有一半的官员都要与“荀”字有关。
  若是只论才干,这些人悉数入朝为官无可指摘,但那样一来,荀氏一族便会成为新朝势力最为庞大的士族。
  甚至比当今的外戚杨氏还要如日中天。
  以一姓之盛,凌驾于国祚之上,是很大的危害,必须阻止。
  这是他与师兄达成共识的想法。
  所以,师兄让荀氏选择了急流勇退。
  陈襄自己便是出身颍川陈氏这般的士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流勇退”这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的气魄与决断。
  不是一个人的退让,而是一个家族的沉寂。
  ……是无数荀氏子弟,将满腹经纶与一身抱负,都尽数敛于袖中,藏于乡野。
  这些年来,荀氏在朝中只有师兄一人,地方上的势力也收缩得寥寥无几,甚至族中子弟近乎放养,这点从荀凌的身上就能看出来。
  在他们少时,都是要被紧抓学习,君子六艺样样都不能落下,还要时常跟随长辈参与各种清谈会,拜师造势。
  虽说现在乃是新朝,不比他们从前,但其他家族之人,哪个不汲汲营营地钻营,为自家后辈铺路,恨不得家族的权势能绵延百代,千年不倒?
  “师兄。”
  陈襄忽然轻声开口,“你惋惜么?”
  荀珩的动作轻柔,不疾不徐。
  “为何惋惜?”
  “荀氏子弟,才学出众者甚多。”陈襄低声道,“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
  荀珩淡淡道:“仕途并非唯一的前程。著书立说,亦可流芳百世。躬耕田亩,亦能安身立命。”
  “只要心有归处,何处不是前程?”
  陈襄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师兄说的没有错。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勘破“名利”二字?
  除了师兄,这世间,还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这般胸襟,能深明大义,做出如此决断么?
  陈襄抬眼,将目光落在师兄的脸上。
  皎如玉山映月。
  对方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他微湿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这么塌陷了下去。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让他不胜其烦。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陈襄目标坚定,从无惘然,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当中却冒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和师兄就好了。
  陈襄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得一怔。
  随即摇摇头,将那荒唐的念头连同那瞬间的失神一并抛去。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会,他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转身拿过一旁整齐叠好的纱衣。
  轻薄柔软的衣料拥到陈襄的身上,盖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肤。
  陈襄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以及残留其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温度。
  “益州路途遥远,山路难行。”荀珩开口,声音缓缓道,“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话语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及归期。
  只是最平淡不过的嘱咐。
  可就是这平淡的嘱咐,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到陈襄的胸腔当中,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师兄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69章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