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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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董府。
  夕阳熔金,透过雕花窗格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老檀木的沉静香气与徽墨的清冽气息交织,沉淀出一种岁月的安然。
  董璜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管上好的紫毫,神情专注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着。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仿佛整个益州都如这笔下的山水,尽在他掌控之中。
  可就在此刻,庭院外传来了一道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将这份静气打破。
  “家主!家主!不好了!”
  书房的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悍然撞开。
  董璜手腕一颤,一滴浓墨坠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丑陋的墨渍,毁了整幅画卷。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重重搁下紫毫,转过身来,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充满了不悦。
  那闯进来的家仆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别驾……别驾大人,他,他被人抓起来了!”
  董璜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倏地睁开。
  “昱儿不是去参加宴会么,怎么会被抓起来?!”
  一股强大的气场却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家仆伏在地上,头几乎要埋进地砖里去。
  “——是庞柔!”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惊惧,“严正那老东西在宴席上发难,罗列了别驾大人的许多罪状,然后,然后庞柔就下令,让严家的私兵把别驾给当场拿下了。”
  “还有张家、赵家……好些家族都参与了。我们在城中各处庄子,也都被各家的私兵给围住了!”
  “什么?!”
  董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惊怒。
  一股气血直冲他的头顶。
  ……好,好!
  好得很!
  庞柔。严正。
  一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土鸡瓦狗,竟也敢联合起来咬他一口!
  然而,那滔天的惊怒过后,董璜却觉察出不对。
  他执掌董家数十年,亲手将董家发展到如今在益州说一不二的地步,靠的绝不仅仅是弘农杨氏的扶持。
  他太了解益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了。
  包括严氏在内的那些士族,早就被他董家压制得连喘息都艰难,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董家为敌。
  拿下董昱,和将他董家盘踞在城中各处的要害尽数围困,这需要极为大胆的谋划,与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这绝不是庞柔与那群乌合之众能办到的事情。
  除非……
  是有人在背后穿针引线,给了他们这个胆子,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一张极为昳丽的少年面容,骤然出现在董璜的脑中。
  陈琬。
  那从长安来的钦使,先前在徐州搅动过满城风雨的过江龙。
  是他!
  董璜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惊怒都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狠厉。
  他竟是被这么个黄口小儿给算计了。
  对方先是故作姿态,日日与那些身份低贱的商贾搅和在一起,摆出一副不通庶务、只知空谈的模样,让他放松了警惕。
  而后,又借着商署之事,设下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他利用了庞柔益州刺史的身份,联合了那些早就对他董家积怨已久的本地士族,将这一切都做得名正言顺。
  好一个阴险之计。
  “好一个朝廷钦使,好一个陈琬!”
  跪在地上的仆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他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董璜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向书房中的内室。
  以为如此,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给对方机会,让其一一罗织罪证!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燃着一豆烛火。
  董璜走到墙边,抬手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他面前的墙壁上,一处与墙体颜色别无二致的暗格缓缓向内凹陷,而后向一旁滑开。
  他伸手进去,从中取出了一个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精致木盒。
  盒子里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封信件。
  那信封之上,用火漆烙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杨”字。
  这是弘农杨氏的密信。
  董璜拆开信件。信中除了提醒他要多加注意那陈琬之外,在末尾之处,还有一行只有在烛火之下才能看到的小字。
  ——便宜行事。
  董璜盯着那四个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讥诮。
  本来,他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
  只要那陈琬老老实实走个过场,拿些好处,他们之间就能一直和和气气。
  但,对方既然先撕破脸皮,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
  陈襄从郡府大牢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墨蓝天幕上悬着一弯冷月,夜风带着几分凉意,略略吹散了他衣袂上凝沉的血腥之气。
  跟在陈襄身后的几名严家私兵,下意识地与陈襄隔开了数步的距离。
  他们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陈襄的背影。
  方才牢狱中那场惨绝人寰的酷刑犹眼前,杀猪般的惨嚎与哭喊犹在耳畔。
  负责行刑的那个弟兄是出了名的悍勇之辈,十岁便敢杀人,可在行刑结束之后,却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剥皮揎草。
  这种闻所未闻的可怕刑罚,不仅是将董昱吓破了胆,就连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兵士,也是脊背发凉,强撑着才能不露出异样。
  可提出这一刑罚的陈大人,从头到尾,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兵士们的心中冒着凉气。原先因其钦使身份而生的听从,已然彻底变成了对于其人的心悸畏惧。
  “陈大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庞柔。
  宴席过后,诸事繁杂。陈襄可以潇洒离席,但庞柔作为此次宴席的东道主,却需得留下安抚各家,处理一应后续。
  直到将一切处理完毕,他方才匆匆赶来。
  庞柔已在牢狱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此刻见陈襄出来便迎了上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与先前那般因受尽压制而成的温吞无奈不同。如今的他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气质都焕然一新,眉宇间透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庞柔眼神明亮,望向陈襄的目光当中,交织着激动、敬佩,以及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
  陈襄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名兵士会意,快步上前,头垂得极低,将一份刚刚誊写好的供状毕恭毕敬地向庞柔呈了过去。
  “董昱已经招了。”
  陈襄道,“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董家地契文书的藏匿之处都在上面。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再去问他。”
  “剩下的事情,便劳烦庞大人了。”
  庞柔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墨迹新鲜,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血腥气的供状。
  他没有问陈襄是如何让董昱开口的,脸上的笑意没有分毫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眼,用流转着奇异光芒的眼眸看了看陈襄。
  溶溶月色之下,少年的面容昳丽非凡。目沉如乌,如秋水至澈,星堕寒潭。唇间朱色,若棠梨初染,渥丹泣血。
  庞柔忽然退后一步。
  他整理衣冠,对着陈襄躬身一揖。
  这并非同僚之礼,而是地位更高之人、或是长辈的礼节。
  “此次功成,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行非常之事。”
  “晚生……谢过。”
  陈襄正欲离开的步伐顿住了。
  他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庞柔身上,“……庞大人年长我许多,何以自称晚生?”
  庞柔缓缓地直起身,面上漾开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然。
  “是在下失言了。”
  他轻声道,“柔见大人风姿气度,与昔年武安侯实在相似,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仿若故人重现眼前。”
  “夜晚风凉,大人一日辛苦,还望早些回去歇息,保重身体。”
  无人说话。
  沉寂的夜色当中,呼吸声轻不可闻。
  陈襄看了一眼姿态恭顺的庞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
  陈襄没有让庞柔派人护送,也未曾理会那些士族投来的示好,只带着来时钟毓派给他的那几名护卫,回去了驿馆。
  那几名护卫皆是钟毓从长安带来的精锐,心气甚高,先前并未将陈襄这位实在是过分年轻的钦使放在眼里。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全然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位钦使大人瞧着瘦弱无害,却不动声色间便搅动了整个益州的水。
  这等手段心计,令人敬佩有畏惧,不敢有半分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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