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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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迟迟没有反应的陈襄,荀珩眼睫垂下,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陈琬。”
  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接旨。”
  “荀太傅……!”
  庞柔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上前半步,还想再为陈襄辩解几句,“陈大人他——”
  话未说完,却被一道更干脆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再说了。”
  陈襄终于开口了。
  那双乌黑的眼眸当中沉凝一片,他抬起手,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还沾着泥土与尘灰的衣袍,将衣摆的褶皱抚平。
  而后,他微微躬身。
  “陈琬,接旨。”
  ……
  自那日离开十里长亭之后,陈襄并未再见过荀珩。
  他被两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押送下去,没有枷锁,没有囚车,只是将他“请”到了落脚的驿馆。
  这只带有一个明确目的一行人并未停留多久,在驿馆中停留了数日,便启程回往长安。
  陈襄被独自安置在一辆马车当中。
  益州的雨缠绵得令人心烦。益州官道泥泞,马蹄踩下去便是深深一陷,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然而宽大的马车却行得极稳。
  车轮显然是经过特殊改造,包了厚实的皮革,碾过碎石坑洼时只发出沉闷的钝响,传到车厢内,便只剩下了轻微的摇晃,倒像是在摇篮里一般催人欲睡。
  车厢正中的几案上摆着一只碗碟,碟中盛着剥好的松子,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旁边还有一只攒盒,里头分门别类地放着杏脯、蜜饯,甚至还有几块益州特产的云片糕。
  除了车外两名如同两尊泥塑木雕、目光不离他左右羽林卫之外,他完全不像是一名被押送的犯人。
  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时日的跋涉,车身的晃动终于变得平缓。
  长安,到了。
  陈襄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押往刑部。
  然而,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朱漆大门,巍峨石狮。
  那块悬挂在门楣之上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熟悉的字——
  荀府。
  陈襄看着那熟悉的门庭,神情怔愣了一下。
  “陈大人,到了,请下车吧。”
  身后的羽林卫适时地催促了一句。
  ……既然将他定罪,何不干脆利落一些,将他直接扔到大牢里去。
  “陈公子。”
  荀府的下人已站在门口等候,对着陈襄微微行礼,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一路舟车劳顿,公子辛苦了。”
  陈襄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下了马车,跟着下人径直朝着自己住过的那处院落走去。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那般熟悉。
  他离开时尚值夏末,如今天气却早已转凉,已是深秋。
  秋风萧瑟,卷起庭中的落叶在廊下打着旋儿。池塘里原本开得繁盛的荷花,如今只剩下残荷,枯败的茎叶立在灰白的天空下。
  陈襄被软禁在了荀府当中。
  府外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无从得知。这座府邸仿佛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所有的吵闹与风雨都隔绝在外。
  府内一片静谧。
  陈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本以为,经过先前那写时日的相处,他们之间那道横亘生死与歧途的鸿沟正在被一点点填平。
  可……
  可荀珩来了。
  亲自来了。
  这算什么?
  他是不是要谢谢对方居然如此重视他,明明身居太傅高位却还是如此慎重?
  房间里缭绕着熟悉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的理智。
  那清如雪后味松林的道宁心静气,曾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所有预想过的狂风暴雨,所有在脑中盘算好的应对之策,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尽数崩塌,化为了齑粉。
  他从来没有想过,千里迢迢前来押解他的人,会是荀珩。
  会是师兄。
  陈襄的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愤懑。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
  陈襄所在院落,仿佛被人彻底遗忘了。四周高墙耸立,连鸟雀都鲜少驻足,静得近乎死寂。
  直到一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份凝滞的宁静。
  “我奉中书省之命,前来请陈大人!”
  一道厉声穿透重重庭院,划破天空。
  荀府大门外,气氛紧绷,宛如拉满的弓弦。
  数十名身着兵部号衣的精锐甲士,呈扇形散开,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正中央那人,身着一袭惹眼的紫袍官服,腰间系着金带,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之上尽是咄咄逼人之色。
  正是乔真。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匾额上的“荀府”二字,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吱呀——”
  侧门缓缓开启,穿着一身灰色棉袍的荀府管事迈步而出。
  “见过乔尚书。”管事对着乔真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乔真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见我说的话了么?去请陈大人出来。”
  管事神色未变,声音沉稳有力:“乔尚书大驾光临,本该扫榻相迎。只是我家大人今日一早便入了宫,至今未归。您若要请陈公子,还望等大人回来,再做决断。”
  “等他回来?”
  乔真动作一顿,猛地抬眼,杏目中寒光乍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眼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荀太傅好大的架子!本官奉的是朝廷公文,办的是中书省的差事,难道还要看他荀珩什么时候有空不成?”
  他上前一步,紫袍下摆随着动作剧烈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本官可没有那等闲工夫在这儿陪你们耗!立刻让陈琬出来!”
  管事依旧垂着手,身形如松,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乔尚书,”管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陈公子如今是太傅府上的客人,没有太傅的亲口允准,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随意让人带走府上的贵客。”
  “客人?”
  乔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缓缓踱步到管事面前。
  “我怎么听说,是从益州押解回京的钦犯?”
  管事面色不变,直视着乔真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是非功过,自有圣上与朝堂公论。在定论下来之前,陈公子便是我荀府的客人。”
  “好!好一个客人!”
  乔真怒极反笑,他彻底失了耐心,“本官奉的是中书省的公文,提的是朝廷要犯,你何敢阻拦我?!”
  管事抬起头,目光扫过乔真身后那些手按刀柄的兵士,淡淡道:“乔尚书执掌兵部,提审犯人之事,似乎向来由刑部负责,不归兵部管辖。即便是有中书省的公文,也该由刑部驾帖来提人,而非兵部尚书亲自带兵前来。”
  “呵!”
  乔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区区一个管事,竟然敢拿朝廷法度来压他?
  “中书省的公文在此,公文上让谁来提,谁就有这个职权!”
  乔真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卷文书,狠狠甩了甩,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怎么,荀太傅府上一个管事,如今也想教本官做事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带着一股透骨的森寒,“荀珩不在,这荀府如今就由你一个老奴当家做主了?”
  “还是说,你们荀府自视甚高,觉得连中书省的命令也可以置若罔闻?”
  “乔尚书,”管事面色凝沉,加重了语气,“此乃太傅府邸!”
  “太傅府邸又如何?!”
  乔真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紫色的官靴踩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今日前来,是公事公办。”
  “我再说一遍,让开!!”
  乔真面色冰冷,猛地一挥手。
  “唰——!”
  他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十几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那声音整齐划一,清脆得令人胆寒。
  深秋的日光本就惨淡,此刻照在那一片片森寒的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直指着门前。
  刀锋所向,杀气凛然。
  然而,面对这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管事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后退半步,像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松般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厚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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