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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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
  这一次,帐内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了陈襄一人。
  陈襄原地静立了许久。
  而后,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了炭盆边。
  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却驱不散半分陈襄眉宇间覆盖的霜雪。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陈襄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一张面容。
  那张面容与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薄唇。
  只是在那人的左眼下方有着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凝固的血泪。
  “……”
  陈襄闭了闭眼。
  即使须卜日并没有说出名字。
  但他也已经知道,那位“将军”是谁了。
  第96章
  北地的风总是带着一股能透进骨髓的肃杀。
  呼啸的风声卷着砂砾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里是匈奴王庭的中军大帐,远比寻常部落的帐篷更为奢华。
  帐内,并未如寻常胡人那般燃着充斥着腥膻味的牛粪火,而是烧着中原上好的银丝炭。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将帐内映得暖融,也映出了一片诡异的静谧。
  一名青年正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并未束冠。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乎与那玄色的衣袍融为一体。
  青年的肤色极白,露出的一截手腕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腕骨分明,血管清晰可见。
  对方的面容仿佛是最婉约细腻的笔触勾勒而成,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方那颗朱砂小痣。
  那像是一滴溅上去的鲜血,是其全身上下唯一的艳色,在满目的玄色与苍白之间红得惊心动魄,甚至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青年微微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
  他的手指修长,比那玉石更加苍白冰凉。
  指腹摩挲着玉石,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仿佛是在把玩一块死人的骨头。
  “将军。”
  帐外传来一声带着几分忐忑的低呼。
  “进。”
  青年轻启薄唇,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让帐外之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一名身形魁梧的匈奴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厚厚的皮毛,头上扎着粗辫,是屠各胡部首领的亲眷,名叫骨兀术,在部落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此刻,骨兀术却在帐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七年前,当这个孱弱的汉人来到他们部落时,他们满是不屑与轻蔑。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间,对方便以雷霆手段,将曾经各自为政的各部匈奴尽数收拢在掌中。
  那些不服从的,要么被血腥镇压,要么被巧妙分化,最终都化作了他们脚下这片草原的养分。
  所有的部落首领,包括大单于在内,都见识过对方的手段,更深知对方的狠辣,由此遵从畏惧已然深入骨髓。
  骨兀术不敢直视青年,低下头,开口道:“将军,须卜日首领他……”
  青年并未抬头。
  “死了?”
  骨兀术猛地一震:“……没有、没有!须卜日只是受了重伤,昏了过去!”
  自从面前这位“将军”掌控匈奴大权之后,便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威压,不听话和办事不利的人都要受到严惩。
  须卜日带兵不利,还被汉人活捉,自然要受到惩罚。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万幸。
  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指尖轻捻着那枚白玉棋子。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动,动作漫不经心,似是对须卜日的生命毫不在意。
  骨兀术额角渗出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他鼓足勇气:“……将军,须卜日首领带回了一封信。”
  “说是那雁门关新来的守将,特意写给将军您的!”
  青年把玩棋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帘,看向面前之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骨兀术后背的皮袄。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能照进去的墨池,又像是冬夜里最深沉的冰湖。
  与之对视的瞬间,骨兀术只觉得像是被深渊凝视,灵魂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哦?”
  青年眉梢微挑,“给我的?”
  骨兀术连忙应是。
  他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笺,双手高举,恭敬地递了上去。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伸了过来,结果信件。
  信封上并无署名,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在这充斥着血腥与尘土的塞外显得格格不入。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笔笔锋内敛,端正的没有什么特点的字迹。
  “汝本汉家苗裔,冠裳之后,岂料竟屈膝腥膻,为异族鹰犬。昔祖德清名,尽染尘泥;门庭遗训,皆化豺声。此非独负天地,亦使先人蒙羞于九泉!”
  “雁门之谋,汝欲驱我袍泽为孤饵,以邀戎主之赏。然旌旗未动,而机杼已现。岂不闻‘阴符虽秘,难欺日月’?”
  “今汝之诡策,已列于掌中,布于三军。墨翟之守犹固,孙武之谋已彰,尔曹釜底游魂,尚作吞舟之梦耶?”
  “大旆将指,龙骧已驰。若尚存半分汉血,当解甲辕门,负荆请罪。或念同源之谊,可存蝼蚁之生。倘执迷弯弓,敢抗天兵,则:烽燧照处,必焚豺狼之窟;鼓角鸣时,即悬首级于辕! ”
  “望星夜自省,勿待雷霆及身,方泣枯骨。”
  视线掠过信中这些带着斥责与威胁的语句,青年一直是漫不经心的。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落款那几个字上时,那平静如死水的眼底倏然出现了波动。
  ——颍川陈氏,陈琬。
  “……”
  青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而后。
  “哈。”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没想到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渊骤然翻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骨兀术站在下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青年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揉成一团,发出“刺啦”的、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颍川陈氏。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百年世家,是在他亲手递出的刀下被连根拔起,彻底覆灭的。
  陈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襄。
  他的……兄长。
  这个名字在他少年时光里,曾是他心底最灼热、最渴望的信仰。
  他曾以为,那人是天上的星辰,是他一生都会拥有的光。
  可后来,这束光却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日日夜夜,反复剐磨着他的心头血肉,让他痛不欲生。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不受控制地从陈熙的心底疯狂滋生。
  他恨。
  自那人十六岁出山之后,便再没有回过颍川。
  他守在空落落的宅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盼着对方归来。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兄长不过是出门游历,看一看这山河人间,终究会回到颍川,回到陈氏。
  回到他的身边。
  可那人终究是背叛了他。
  对方背叛了士族的立场,抛弃了簪缨世家的荣耀,抛弃了颍川陈氏,也抛弃了他。
  ——宁愿去辅佐那个叫殷尚的,一个出身卑贱的泥腿子!
  更为可恨的是,在天下平定,新朝建立之后……
  他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去了?
  陈熙衣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敢死?!
  当初他参与了颍川陈氏与众多世家一同对对方的攻讦,不过是想逼殷尚暴露出薄情寡义的真面目,让对方彻底认清。
  可那个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人,那个算无遗策、仿佛能将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怎么会就那么轻易地死去?!
  对方明明什么都算得到。
  可偏偏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永远是一副最漠视的态度。
  ——甚至,都不屑于将他当成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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