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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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我将来遭遇不测,只能将米羌和舒然托付给你。”
  祁运手指摩挲着茶杯,等祁进反应,但祁进却毫无反应,他只得接着说下去,“因为只有你有能力保住他们。”
  祁运看着不发一言的祁进,突然觉得自己蛮横无理。他当年不过是把祁进从废墟里找出来,是祁进靠着自己个活了下来,活到援兵来,援兵早他祖宗十八代的该到了!
  是十一岁的祁进,拿祁宏施舍给他的一万兵马抗住了从赤州和东录杀来的两万余名亡命之徒。
  祁运知晓此事的时候很是诧异,更让他诧异的是祁进把仅有的五百精锐调去护知州百姓向东州后撤!换位思量,若是他祁运身临此局,会如何选择
  他是否有祁进的魄力有祁进的胆量有祁进的决绝
  祁运后来抱着儿子去找正在禁足的祁进,看到祁进犹犹豫豫想亲近祁贤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那副样子,才终于领悟过来,在那场打不赢的恶战里,比魄力、胆量、决绝更重要的,应该是慈心。
  心怀黎民百姓,痛民之所痛、哀民之所哀、苦民之所苦,故以血肉之躯,代为其受。
  “我不很情愿。”祁进回道。
  “我好不容易从祁家出来,无牵无挂一身轻,大哥又要拿绳将我束住。试问大哥可曾替我想过若应,便是一座大山,若不应,则是不仁又不义。”
  祁运未曾想祁进如此坦诚,一时无话,半晌才道:“算我这辈子欠你的。”
  “你打定主意要赖上我。”
  “无论什么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身在局中,多的是有心无力之事。”祁进抬手给祁运续上新茶,“况且你怎知我就能死在大哥你之后我纵是死了,一了百了,万万没有要托付与你之人,这笔人情债,我为何要让你欠呢不仁不义之徒,我当便当了。”
  “罢了。生死有命,我不该将我的担子卸给你,是大哥胡闹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临行在即,今日以茶代酒,就当是辞别了。”
  第8章 义父
  祁进守丧期间,三王爷殷德薨,厚葬。至此,大瑒的殷姓王仅剩殷衡一个。
  先帝共四子一女,长子殷征和四子殷衡是正室所出。次子殷律死于争储,三子殷德体弱多病,与殷律走得稍近些。
  殷征登基后清理门户,纵然殷德威胁不到他,也要将其彻底推倒。
  殷德之死实为圣上赐死。
  殷德死讯传来,陈王殷衡悚然。
  悬在老三头上的刀终于落下,那么悬在自己头上的刀呢论威胁,他比老三更甚,景秀帝殷征不动他,却对毫无反手之力的老三下手,兴许就是敲给他的警钟。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殷征虽得位,却有异声。因殷衡年纪小,平日里更为受宠,有传言说殷征的王位是从殷衡手里抢来的。幸得太后出面稳住局势,化解了殷衡的危机。但自此以后,两兄弟便生出间隙。
  自景秀帝上位后,陈王殷衡便再没碰过政权和兵权。
  这么多年,也只有殷良慈一子,只盼能打消景秀帝的疑虑,放过他们一家。是也殷良慈未出世时就接续了破除皇帝疑虑的宿命。
  大瑒人尽皆知殷良慈天生体弱,生下来刚足月便害病,恐难成大事。
  实际殷良慈之病是殷衡寒冬腊月天为其穿单衣,生生冻病的。
  陈王妃秦盼悲恸:“若他挺不过,便早些投去别个好人家。若能挺过,也是命,受罪的命。”
  殷良慈与两个皇子年纪相近,刚会说话就被带进宫,与皇子玩在一处,面上是独得圣宠,实则如履薄冰。
  殷良慈太过聪明,入宫必得赏,陈王每每领赏,心中自是忐忑难安,为此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秦盼知道殷衡在怕什么。深宫比不得寻常人家,皇上面前,凡事都得低调,岂有皇子不会说话,而旁支先会背诗的道理因此秦盼跟奶娘日日抱着殷良慈,不让他学走路,等皇子们都会跑了,殷良慈还在后面爬。
  不许拔尖是殷良慈人生的第一课。
  外人看来,殷良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从小便要做戏给人看,处处都得不如皇子。
  小孩子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殷良慈自知事起便懂了,他不能不懂。
  陈王担心儿子说漏了嘴,拉着儿子的小手去刑场,看谋逆、欺君之人的行刑现场。回家后问殷良慈有何感想
  殷良慈年仅三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别人的死亡,哀哭:“我不想死。”
  “你不出错,我们就不会死。”
  身为父亲,殷衡未免太过残忍,他说的是“我们就不会死”。
  换言之,殷良慈若出错,全家人皆要为此陪葬。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犯错成本未免太大了些,但殷良慈不是寻常人家的三岁孩童,他的父亲是陈王,母亲是皇后亲妹妹,当今圣上不仅是他姨丈,还是他伯父,要他活着容易,要他死也容易。
  殷良慈就这么缩手缩脚长到了五岁。
  天历484年,开国大将秦戒彻底将西北的刺台人和西南的示平人赶出大瑒,至此,北州、关州、护州再无外敌胆敢来犯。
  秦戒回中州后被拜为南国公,不久,为示衷心,交出边关军权,官至太尉。
  秦戒的原部北关军交由胡雷将军统领,改编为征西军,镇守西部三州。
  秦戒与胡雷一同回都述职。
  胡雷孤家寡人一个,本不愿在中州停留。奈何秦戒不放他走,说自己的儿子皆战死,拿他这个徒弟当亲儿子,到头来徒弟终究比不过儿子,竟连一顿酒都不跟老夫吃!
  胡雷点头如捣蒜,连声答应秦戒再多留几天。
  秦戒终于满意,交代胡雷晚上备好酒,他上门寻他,来个不醉不归。
  秦戒从宫里出来,马头一调,直接往东州陈王府上去了。
  秦戒这几年不在中原,但对中原的情况了如指掌,早先陈王故意冻坏殷良慈的事,秦戒记恨至今。
  秦戒最得意的小儿子就是因出生时没有条件保暖,冻坏了身子,八九岁便夭折了。他那时是不能,殷衡这小子竟是不敢!
  为人父母,竟连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子也不敢,他秦戒怎会将女儿嫁予这般胆小怕死之辈!
  殷良慈学走路学得晚,下盘不稳,听闻外祖父南国公来家,慌慌张张出去迎接,还没跑近便一头栽进花池里了。幸得刚下过雨,地里都是软泥,没磕破皮肉,只是一身衣服废了。
  秦戒本就对殷良慈心怀怜惜,看到殷良慈浑身泥巴,怜惜又多了几分,对殷衡愈发没有好脸色。
  秦盼留他吃饭,他净点一些个山珍海味,好容易凑齐了一桌酒菜,却又不吃了,风风火火就要走。
  他自己走也还罢了,怀里还夹着殷良慈呢!
  “父亲,这几天落雨天凉,良慈今早还发烧,您快把他放下吧。”陈王夫妇一同相劝。
  秦戒闻言探了探殷良慈的前额,但他皮糙肉厚,并不太能摸得出来,只看着殷良慈面色泛红晕,像是在烧。
  “去拿厚披风来!”秦戒喝道。不提殷良慈的病还好,提了更怒火中烧,好端端的孩子生下来,被折腾的动不动就病,这可如何是好!
  下人不敢不听南国公的话,找出披风递上,秦戒长臂一揽将殷良慈整个人包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外公,我们去哪”
  “去找你义父。”
  胡雷在中州都城的府邸还未建成,现住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很是僻静。胡雷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赶忙出来迎接,来人正是南国公秦戒。
  秦戒没带随从,身前绑着个大包被,不知是什么。
  胡雷走近一瞧,却见一只小手从包被里探了出来,竟是个小孩!还活着!
  “师傅,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胡雷牵住秦戒的马递给下属,引秦戒入门。
  “我家的孩子。”
  秦戒站在屋里把殷良慈从身上卸下来放到地上,殷良慈身高太矮,身上的披风拖到地上,瞧着有些滑稽。
  胡雷闻言一愣,秦戒只剩两个女儿,这孩子想必是他的外孙。秦戒大女儿秦睦现在是当今的皇后,秦戒肯定不能将皇子抱出来,那这便是秦盼的孩子小陈王了。
  胡雷没想到秦戒会带小孩来,准备的都是下酒菜,找了半天没找出块甜糕,只得递给殷良慈一个白面馒头。
  殷良慈还在烧,没什么食欲,涨红着脸乖巧的坐在秦戒旁边,双手攥着个馒头听大人说话,看着有些许可怜。
  秦戒两碗温酒下肚,对胡雷说:“这孩子怕活不长了。”
  殷良慈虽小,却已经听得懂人话,虽还病着,但并未病到呆傻的地步,一听此言,知是说他,登时哭号起来,抽噎着说不想死。
  秦戒也是没想到殷良慈反应这么大,他来胡雷这里就是想让胡雷对殷良慈生出怜惜之情,本没指望殷良慈做什么,没想到此时赶巧了,殷良慈哭得叫人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都不用他再多说什么,胡雷已然露出不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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