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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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明显是给台阶了,但何静远背着身不肯看他。
  迟漾很好看,也知道他的优势,每次惹何静远生气就会把那张脸往他面前凑,一看见他,何静远就会忘掉所有的脾气,无底线无原则地包容他。
  但这次何静远撇开脸,闭上眼。
  “没吃?不是有饭局吗?”
  依旧是质问的语气,何静远学他的样子撇开他的手,“有,不想吃。”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迟漾再次从背后抱住他,手掌恰好摸住他很疼的那块地方,缓解了钝痛。
  “我回到家里,黑漆漆的,没看见你。”
  换了个担心的语气,何静远终于回过头,依旧撇开了他,从他口袋里摸出那块带有定位的手表,面无表情地拴在手腕上。
  “现在你随时可以知道我在哪里了,不用满大街去找,不用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就行了,”何静远猝然笑了一声,“就像你……你以前把我关在家里一样。”
  “你还在怪我……?”
  迟漾攥紧了手指,他们的过去里始终横着一根刺,何静远心情好了就说“翻篇”,心情不好就随意拿出来“翻旧账”。
  何静远耸耸肩,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疲惫的脸上带着很淡的笑,“不是怪你,随口一说而已,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心里很乱。”
  迟漾万般不解,“你先惹我生气,你乱什么?”
  何静远按着上腹,情绪一上头,疼得那块地方越发烧灼,口气就糟糕了:“年纪大,人老想法多满意了吗?”
  看他难受得紧了,迟漾忍住脾气,何静远随口一说就足够伤人心,他已经不能再听更多了。
  “你……真的会回来吗?”
  “十点半之前,我们从前约好的现在也作数,当然,这仅限于我不加班不应酬的日子。”
  迟漾很不愿意让他走,可看到何静远紧皱的眉,他意识到今晚非比寻常,他慢慢松了手。
  何静远转身就走,大步上了步梯,风卷起他的围巾,挡住了迟漾的气味。
  他打了车,报出地点时司机猛地回头,看到何静远呼出的白气反倒松了一口气,“哎哟,这个点去那种地方干嘛呀。”
  何静远笑笑,“这才七点半,我记得衡山墓园是九点禁入吧。”
  “道理是这样,但很少有人大晚上跑过去,我只能送你到山脚下哈。”
  “嗯,好。”
  车停在山脚下的花店门前,何静远随手挑了一束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反正蔫蔫的,想来那个人不会嫌弃,他拎着花往7号墓园去。
  夜风是阴冷的,他的影子扫过一行行墓碑,算着墓友的年龄,王翠芳、68;陈江河,81;刘全,87……
  他停下脚步,掏出他妈妈的帕子,擦擦碑面,何致宁,17。
  宁静致远,当另一人不在了,这个成语就长满了刺。
  何静远擦擦台阶,坐在年轻的哥哥面前,照片上的男生穿着高中校服,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何静远撑着脸,挡住眼角的小疤,他现在年长他哥整整十岁了。
  他跟何致宁长得很像,但何致宁的性格像妈妈,他的性格像老何,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死倔还心狠。
  但他偶尔想不通,偏偏是最温柔的人胆子死大,选了最残忍的死亡方式,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跟爸妈吵过架,只是在安静的傍晚一跃而下,而足够心狠的何静远考上哥哥的高中之后,甚至不敢到他跳下去的地方站一秒钟。
  一个不怕死,所以活不下去;一个贪生怕死,所以活到现在。
  每当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就忍不住来看看何致宁。
  第46章 再跑还有更怕的
  何静远摸着照片叹了口气,他没有对着石头说话的习惯,觉得委屈了,就幻想一下要是何致宁还在,他或许不会孤立无助,除了迟漾,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但何致宁走得太早了,他死的那一年何静远才三岁,他没办法把依赖寄托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身上。
  他对何致宁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闷热的傍晚,他抱着他的小腿,缠着哥哥陪他搭积木。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他,哥哥变成了亲戚嘴里无可比拟的对象,而他成了永远比不上何致宁的替代品、残次品。
  哪怕在何致宁的墓碑前,何静远也挺不直腰,照片是灰色的,可那些印在何静远心里的光环是亮眼的、伤疤是褐色的。
  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班,高中两年十二次大型考试,十二次年级第一,长得好看、性格温顺、沉默寡言作文却很好、不喜欢运动、喜欢喝旺仔牛奶、喜欢吃学校商店里的炸丸子……傍晚从宿舍楼跳下去,坠落在楼栋后方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没吓到其他同学。
  何静远除了脸像何致宁,跟他毫无相似,甚至刻意往反方向生长。没有考过第一名,心情和情绪稳定的时候考前十五,跟爸妈闹脾气考个五十名,脸上留疤的那学期跌出一百名。
  每个老师会对着他的脸怀念何致宁,感叹地说:“再没遇到过那么完美的第一名。”
  熟悉的街坊会说,要是何致宁还在,肯定比何静远长得要高些。
  何致宁性格温顺,人人称赞,何静远冷淡,只有吴晟一个朋友,不爱理人,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装货。
  他不想回忆过去,尤其是17岁以前的过去,因为不想知道别人在透过他回忆谁。
  只有迟漾是特殊的,他眼里没有过何致宁,在迟漾身边,何静远是完整的自己。
  可是迟漾啊……麻烦的小羊总让他乱成一锅粥,烫得让人想逃。
  何静远靠在墓碑上,望向何致宁会看向的月光,在他碑上支着下巴,就像趴在他哥头上,骤然就哽咽了,“你死那么早干什么啊!吓得我不敢死。”
  他说完觉得不妥,拍拍嘴巴,又问何致宁:“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他做了点错事,不想让你知道,你……会不会跟他挑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过日子……”
  回应他的是风声、落叶声、心跳声。
  何静远松开墓碑,深深地望着那张跟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手指去戳何致宁眼角的那颗痣。
  “有时候很羡慕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管,没人烦你,没人质问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不会经历乱七八糟的事,身上不会疼、心里也不会难受……”
  何静远说着就很生气,瞥了何致宁的照片,骂道:“嬉皮笑脸的,真讨厌。”
  他把花摔在墓前,拍拍屁股就走了。
  何静远站在墓园门口,夜深风大,树摇枝晃,他缩起脖子,这个时间点不会有车来接他,只能顶着风下山。
  埋头走了两分钟,路边一辆车闪了灯,何静远眯着眼,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车边,光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一明一暗,何静远浑身一僵,双腿灌了铅,一步都走不动了。
  迟漾不言不语,站在风里望着他,像一棵沉默的树。
  何静远不自觉低下头,身体止不住战栗,每一寸肌肉都诉说着恐惧,胃揣在肚子里发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何静远看向脚边,碾着一块无辜的小石头,“哦……不是让你回家的嘛。”
  “晚上少有司机愿意来墓园接人。”
  何静远踢开小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僵硬的手臂很轻地抱住迟漾的腰,惨白着脸靠进他的脖子。
  迟漾贴住他的脸,闻着他身上乱七八糟的气味,手掌在他发抖的身体上游弋。
  招惹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天不怕地不怕,招惹完了就变成这副怕死的怂样,他什么都没说,何静远已经快被吓死了。
  “又在怕我?我伤天害理了?”
  何静远猝地一惊,连连摇头,“没有,我冷。”
  他一直在发抖,迟漾实在发不出脾气,语气冷冷地搭个台阶给他:“饿了吧,去吃点晚饭?”
  “嗯……想吃炸丸子。”
  迟漾的表情不太好,把何静远塞进副驾,“油炸食品,不健康。”
  何静远泄气似的缩着肩膀,歪着脑袋靠在窗边,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剩那疲惫但倔得要死的眉眼。
  分明是何静远先招惹他的,现在又委屈成这样!迟漾闭了闭眼,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门口,认命地打包了两份炸丸子、小炒时蔬、什锦虾仁。
  他知道何静远的德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与其等他随便找个三无小摊买更不健康的炸丸子吃,还不如他找家靠谱的店家,亲眼看着他们炸丸子。
  回到车上,何静远低着头睡着了,脸上总是很疲惫,嘴唇紧紧地抿着,悄无声息地犯倔脾气,分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继续惹他生气。
  迟漾放下东西,平稳地开回家,在车库里静静地望着何静远,手指擦过他的脸颊。
  何静远紧闭双眼,追着他掌心的香气把整张脸埋进去,抱住他的脖子亲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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