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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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遇刚想说话,就听房宵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恩将仇报,他救了我,我却想带你离开这里?”
  路遇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首先,房主编,许知决没提过他救你。他不是拿这种事炫耀的人,我猜他想保护你的隐私。”
  “再者,我觉得你的行为让我尴尬,”路遇继续说,“在没跟我通气的情况下,直接把雄鹰卫视总监的视频摆我眼前,我觉得非常尴尬、以及傻眼。”
  房宵又沉默了,这次快到地方,房宵才再次开口:“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不周,你总考虑不周。还有,您说话的网速是2g的吗,修修网络吧您。
  房宵让他气不顺,但银杏市公安口接采的局长、科长、检察官、警察同志让他的工作非常顺利。
  “还有一个人可以采访,”陈局在作完总结之后留住路遇,“不过不能录音录像,内容只能记录后撰写在新闻稿里,小路记者你看方不方便?”
  路遇脑瓜里的神经倏地崩得登登紧,他咽了咽口水,太着急说话没说出来话,只能拼命地点点头。
  阅览室里的其他警察自觉站起来,陆续从门口走出去,省台市台同事互相耳语几句,也纷纷关闭设备,扛起三角架起身。
  阅览室一下子宽敞许多,太阳也忽然从云后钻出来,满屋子乍亮。
  路遇实习期有幸跟过一次老记者采访缉毒警,当时他也是被撵到楼下的人中的一个。
  当时他还站在楼下想过,要是哪天他也有机会采这么个人物就好了。
  屋里只剩陈局,陈局拍了拍路遇肩膀:“具体的内容,对我也是一个字都没漏,路记者你是第一个采到他的人,好好采,我们也希望能给年轻人一个提醒。”
  路遇又拼命点头,停一会儿,看陈局还没走,他又点了一遍头。
  清场后的第五分钟,走廊里尽是全然的鸦雀无声。
  路遇手心冒了一层汗。
  生怕来的是别人,又生怕来的是他阿真哥哥。
  他没准备问题,他对许知决近七年的时间一个字也不问,许知决也只口不提。他不知道许知决伤得怎么样,有没有结痂,他的问题会不会揭开许知决的痂,揭出尚未痊愈的淋漓鲜血。
  “路记者,下午好。”
  他的阿真哥哥走进房间,和他对视一眼之后,回手关上门,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
  从路遇的角度,桌上华丽的竖版日历挡住了阿真哥哥漂亮的尖下巴。
  路遇伸出手——伸出双手,将日历慢慢挪到旁边,露出许知决整张脸,而后坐回椅子上:“你好。”
  许知决没有笑,也不像在酒吧初见时那样冷冰冰,这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稳,路遇头一次见许知决给他这种感觉。
  这是许知决对一名记者的尊重,路遇做了个吞咽,把本子展开,摁下碳素笔弹簧:“我记录比较慢,请你担待。”
  “没关系。”许知决说。
  手没出息地发起麻,路遇习惯性地用拇指压住食指,“咔哒”一声关节响,抬起头,发现许知决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
  “抱歉,我其实很紧张。”路遇解释。
  “我也是。”许知决弯弯唇角。
  “那从轻松一点的问题开始吧,是什么时候想成为一名警察?”路遇问。
  “其实当时没有报效社会这样的崇高理想,”许知决说,“单纯因为我觉得我叔是个流氓,他虽然是个流氓,但我爸我妈总把他挂嘴边儿,说他千般万般好,我当时认为我爸妈说他好是因为他是警察。我没有从小励志当警察,报考时候这个念头最先闯到脑子里,属于一拍脑门的决定。”
  聊到许叔,路遇感觉自己也跟着松快不少,再之后的问题也自然左一个右一个蹦出来。
  许知决本身就话多,表达能力还强,路遇唰唰记录,记满翻到下一页,手腕酸得不行。
  “也希望大家不要嘲笑受骗人,觉得你不可能受骗。”许知决说,“我给你说个事,园区里去年发生的,真事儿。”
  许知决端起小纸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微哑的声音重新清亮:“有一间公司组织团建,去泰国旅游。那公司是线上语言培训机构,员工负责专门陪老外练习汉语口语,每天工作8小时到12小时不等。
  公司给员工开了八个月工资,除了工资,还有额外绩效,有个每天干12小时的女孩,绩效最多,有8万块钱。公司为了奖励他们这批员工,带他们到泰国旅游团建,一共17个女孩、9个男孩,全被一车转卖给园区。男孩每个卖30万,女孩每个卖55万。”
  路遇沉默片刻,问:“那些线上的老外都是园区的人?”
  “对。”许知决回答,“白家倒了,电诈还没有。我说话难听,人都有想要的,发财,恋爱,慰藉,投机取巧,就怕真有百分百适配你的杀猪盘。”
  路遇写下这行字,笔尖一顿,看着自己潦草的字迹,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后悔去做卧底?”
  许知决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小麻雀叽喳了两嘴,楼外车辆轧过减速带咣噔一下,院里不知谁从车上下来,甩车门,“啪”一声带着回声传进屋。
  “没有。”许知决抬眼注视着他。
  路遇迅速别开眼低下头,太多的共情感影响会采访,喉咙哽塞,他缓了缓才问:“你当初……为什么会同意去做卧底?”
  “我父母是坏人害的。”许知决说,“但我不是为报仇,那人早已经伏法,我同意去做卧底,单纯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认同感。”
  “来自他人的认同?”路遇问。
  许知决没有立即回答,先是坐直了靠回椅背,而后说:“我提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毒贩,他们为钱,动辄千万上亿,赚一把,死不了就是一劳永逸。我也是一样,同意卧底,是因为想要自我认同感,英雄主义。我去做了这事儿,我就能骄傲一辈子,这一生的拧巴都能靠自我认同解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许知决垂下眼,阳光在这男人脸上打出半扇光。
  “不是这样的。”许知决又说了一遍。
  路遇看向许知决身后的阳光。
  身为记者的职业素养让路遇迅速关闭掉共情,压制住情绪,合上笔记本:“谢谢。”
  许知决点点头:“是我谢你,我送你下去。”
  “好。”路遇说。
  情绪只是被压住,压得胃疼,他想拥抱许知决,又觉得一个拥抱真的好轻。
  电梯门打开,路遇在许知决身后走出去,刚出电梯,看见一个大娘拎着保温桶朝他们走来。
  路遇记得她,她儿子是许知决他们救回来的园区受害人。
  刚要露笑脸迎上去,大娘突然将保温桶盖子一拨,桶口冲着许知决猛地一泼!
  馊水划弧迎面冲过来——
  酸臭味腾地铺天盖地。
  “你还有脸给那个康子申请烈士!”大娘喊声撕心裂肺,“滋”的耳鸣声一下子穿刺路遇耳孔。
  路遇愣在原地,沤烂的臭气顺着鼻腔直窜天灵盖,他努力偏了偏头,看见许知决没有一道褶皱的蓝制服上,浸满了连汤带水的馊菜烂饭。
  “我儿子就是康子打残的!”大娘直勾勾盯着路遇,竭尽全力证明着自己才是占理的那一方,“我儿子现在右手手臂活动受限,吃饭只能用左手!他是程序员,他以后怎么办!”
  大娘见路遇不应,又把目光转回许知决身上:“你咋有脸给那个康子申请烈士?!”
  “许所!”旁边几个警察大步跑过来,臭味太冲,他们离许知决两步远站住,又看了看大娘手里空空如也的大号保温桶。
  大娘嘴唇翕张,目光在许知决身上神经质地扫了个来回,再度嘶吼:“你知道那些干实事的警察把人救回来多不容易!?你有什么脸穿这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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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在正文里交代的事情:大娘儿子儿子只看到康子打他、打残他——把这些怨恨不断说给母亲,母亲带儿子进入警局配合电诈案后续调查时,遇到许知决不放弃为康子申请烈士,最终在此刻爆发成一泼脏水
  第54章 51我帮你叫许知决来?
  许知决就是把你儿子救回来的人,许知决配穿这身警服。
  路遇定定看着大娘,大娘依然张牙舞爪,要没有旁边警察拽住,可能直接扑上来和许知决拼命。
  路遇眨了眨眼睛,迅速调整好表情,灿灿烂烂地笑着,转过身,带着这样的笑看向许知决。
  许知决没有反应,于是路遇笑得更加灿烂:“我操!这也太臭了?”
  “是,”许知决的眼珠儿像冰晶开化一样转动,看向了他,迟钝了片刻,表情也跟着缓和如平常,“别说脏话,你小本子没事儿吧?”
  路遇云淡风轻地把手里笔记本抬起来,牛皮封面上浸着大片酸馊汤汁,一名警察递来纸巾,他道了谢,抓过纸巾擦了擦本皮,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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