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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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雨下得太大,周吝在梦里看见了江陵,他满脸潮红,面色因痛苦狰狞,蜷缩着身体看着他,凄声说着,“哥哥,救我...”
  从梦里惊醒,周吝感觉胸口像被重物压迫,竟有一种天不灵地不应的绝望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脸上已经潮湿了一片。
  第88章 平生所钟
  从噩梦中未回过神来,周吝看见了林宿眠,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枯木朽株之际,才能见了生前见不着的人。
  她坐在窗沿边上,还是年轻的样子,瞥人的时候就勾起那弯吊梢眉,然后迎上周吝的目光,笑盈盈道,“诅咒可算是应验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人一时抽不回神来,只是有一层冷意盖过了眉眼,想起那随手烧掉的黑色锦囊,他冷笑一声丝毫不畏惧,“在哪儿找的那野路子半仙,托他的福,我现在富贵至极,活得好好的。”
  林宿眠身上透着光,冷风吹得头发飘起,看着周吝不说话,既没有阴狠地咒骂,也没有不得偿所愿的愠怒,只是可怜地瞧着他...
  那烧掉的黑色锦囊忽然到了手里,湿哒哒的沾着血,他其实从来没看过那里面写着什么诅咒,无非让他去死没什么稀奇,可他又不怕死...
  可心里有个念头,叫他打开看看,周吝从锦囊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扭曲,用劲狠戾,连纸都穿透了。
  “周吝(丁卯 壬寅 丁亥 癸卯),命局水木泛滥,火弱无根。今祈天地煞神,令其平生所钟,旦夕横灾,肺腑所念,不测之祸;所冀皆舛,所遇皆戾,福泽尽散,祸祟缠身。”
  看完后,那些字在手里燃尽,灼烧感蔓延到了心里,周吝脸色泛白,双手发抖。
  他没顾什么福呀祸的,只是想起了林苍松,想起季燕回,想起梦里的江陵...
  想着字字句句的咒恨,抬头茫然地看着林宿眠,她似乎很满意周吝如今害怕的模样,笑得身影渐隐渐弱。
  周吝发了许久的愣,他以为这世上最恶的诅咒也不过一个死字。
  林宿眠咒他,又不求他死,她要他活着,却有熬不完的罪,断不了的苦...
  他笑了一声,清透的声音撞得满屋子都是回音,再听时满是苦味,“你是不是没想过,外公和外婆也是我的肺腑所念,你也是...”
  林宿眠怔住,怨气像烟一样散开,外面的雨声的越来越大,周吝感觉自己真的要醒了,看着那张近乎扭曲的面孔,问道,“你就那么恨我吗,妈...”
  天渐渐亮起,屋外的雨还没停,周吝做了噩梦出了一身的冷汗,打开门发现昨夜的雨太大,把江陵挂在门檐下的红灯笼吹掉,雨水浇了一夜。
  西山的院子许久没人来过了,也无人打理,可能屋子空了太久有些不干净,所以住在这里才会做起噩梦。
  他冒着细雨捡起那红灯笼,放在避雨的地方,手机铃声响起时,像报丧的钟敲起来一样,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心脏疼得发麻。
  他就站在那红灯笼旁,接起了赵成的电话。
  “怎么了...”
  电话里杂乱的人声来来往往,天刚亮的时刻,这样的动静是有大事发生,周吝屏着呼吸不敢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赵成开口。
  “你来...见见江陵吧...”他从凌晨就没间断地打电话,麻木又呆滞,语调平平,没有抑扬顿挫。
  “他...怎么了...”
  赵成感觉冷气灌了进来,本来麻木的心因为周吝又感觉那悲伤扑面而来,带着哭腔道,“没了...”
  他是唯一一个,没问赵成,没了是什么意思的人...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报丧的消息听得他心都麻木了,他站在台阶上,仍旧是那冷淡的语气,“怎么没的...”
  赵成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哭得雨声更急,哭得风声更紧,等他情绪稍缓些的时候,才木讷地应道,“我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来得太晚了...”
  周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
  赵成听他语气这样淡定,好像死的不过无关紧要的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是人吗周吝,你连畜生都不如!你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呢?!”
  “你知不知道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身子都凉了...”
  赵成喊一阵哭一阵,强撑的情绪已然溃不成军,跟电话那头的周吝全然不同,“人是真的没了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我们再也见不到江陵了...”
  “你不难过吗,周吝?”
  周吝才惊觉自己并不难过,至少也该觉得不好受,连林宿眠死的时候他都恍惚了好一阵,可这会儿竟无比清醒,甚至比旁人更快地接受了江陵死了的事。
  他只是站得太久腿有些软,轻声道,“葬礼好好办,我出钱...”
  赵成又骂了什么,周吝没听清,别说他的声音了,就连院子里的雨声,吹得另一只灯笼摇晃的风声他都听不太清了,一夜没睡好,这会儿只觉得心脏更疼些。
  他扶着墙坐在台阶上。
  听着雨点敲在竹叶上的窸窣声,好像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他看不见...
  周吝问道,“好听吗?”
  没人应。
  平白无故地又想起那句,平生所钟,旦夕横灾...
  一口气忽然堵在心口,周吝怔怔地看着前面,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才有声音传来,“好听。”
  雨连着下了一周,这不是多雨的季节,北京也从没下过这样长时间的雨,人都抱怨,真是季节混乱,南北颠倒。
  赵成听见电话里没声了,放心不下跑了几处地方,才在西山的院子里找见他。
  赵成不想管周吝的,可他总想着从前念书的时候,自己家穷,周吝更拮据,他赚来的钱就掰成两份,供着自己勉强念完了大学。
  那会儿无利可图,周吝是真心帮他...
  人开始高烧不退,灌了退烧药,贴了退烧贴都不管用,体温一点没降,赵成觉得不对劲连忙叫了救护车。
  可又听说那边孙拂清见了江陵的遗体,哭晕过去了,两边都乱成了一锅粥。
  赵成翻着手机想把周吝托付给别人的时候,想了想他竟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骂了句活该,把电话打给了许新梁。
  刚巧许新梁和林研也在来西山的路上,没二十分钟两个人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星梦那里也乱作一团,他们脸上有明显的疲态,“这是怎么了?”
  赵成站起身穿上衣服,急着往外走,“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人交给你们了,死了跟我没关系。”
  许新梁和林研愣在原地,他们两个来原本是叫周吝回星梦主持大局的,江陵死了,舆论反弹,股价大跌,媒体和股东快要把星梦吞了,想过周吝可能情绪会受影响,没想过会突然病成这个样子。
  林研在许新梁之前,先做了决定,“你回公司先稳住股东,我陪着周吝。”
  许新梁蹙紧了眉头,这节骨眼上,要想控制舆论,稳住股盘,公关部缺不了林研,“可媒体那边怎么办,不赶紧稳住舆情,你不怕粉丝吃了我们?万一再造成市场恐慌,就出大事了...”
  “什么重要!”林研回头喝道,“人命跟前,舆情反噬重要吗?市场恐慌重要吗?!”
  许新梁愣了几秒,看了眼床上没有意识的人,转头走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周吝是应激引起的脑出血,超过六个小时人可能也就没了。
  赵成要没察觉,星梦一天就要出两条人命了。
  林研陪在医院四五天,周吝才醒来,他看了许久,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也该轮到我了...”
  也许是大病了一场,周吝没有精神头管公司的事,他也不过问江陵的后事,不听外面的消息。
  “今天是江陵的葬礼,要不要去看看?”
  林研想让周吝去参加葬礼,一面是为了过世人的情意,一面是为了公司生死危机的公关,周吝出面比不出面的要好。
  但他摇了摇头,神情漠然,显得林研小心翼翼的语气都刻意得可笑。
  “股价波动得厉害,得赶紧出面稳住,不然...”
  想着从利益得失上劝劝周吝,没成想他忽然问道,“江陵留了遗书是吗?”
  “嗯...”他顿了顿,“听说是留给谢遥吟的...”
  周吝不关心是留给谁的,只是慢慢坐起来,“我去要回来...”
  出门的时候下着下雨,坐在车上,周吝才想起了许多与江陵的点滴,后知后觉心里有了痛感,但不明显,就像蚂蚁爬过似的,连疼都算不上。
  甚至还想笑,笑江陵这一生匆匆而来,忙忙而去,什么也没得到。
  周吝想,江陵真蠢,要感情要清白要公道,还为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送了性命。
  早知道他蠢成这样,当年真不该把他签进来...
  笑完以后,那痛感稍明显了些,就像被爬过的蚂蚁咬了一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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