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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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抿了抿唇:“臣弟不能答应。”
  他抬眼迎上谢容观不置可否的目光,面上有些发白,语气却仍旧坚定:“五哥,你谋逆过一次,那次皇城里伤亡惨重,到处都是尸体,连皇兄都险些死了。”
  “若是五哥需要调动兵马,就去找皇兄吧,恕臣弟不能把兵交到五哥手里。”
  十二皇弟一顿,克制的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传达的意思却已足够明显。
  他不信谢容观。
  十二皇弟不动声色的动了动小腿,等着五哥翻脸,等着他露出从前那般阴冷的神色,甚至等着他出言威胁。
  可谢容观闻言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丝毫愠怒,反而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十二皇弟微微扭动、想要挣扎出去的动作一缓。
  谢容观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放柔了些:“不给就不给,跟五哥摆什么脸色。”
  他晃了晃十二皇弟的肩膀,望着暖阁窗外的漫天风雪,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风雪,望见了远方蓄势待发的骨利沙部:“十二弟,你可知父皇在位时,最信任的便是吏部尚书柳明远?”
  十二皇弟一愣,没想到他会谈起这个,半晌点了点头。
  柳明远是先皇潜邸旧臣,当年先皇对他宠信有加,不仅赐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还将全国的官吏考核大权交予他手,赏赐的金银珠宝、良田美宅不计其数,朝堂上下无人不羡慕他的恩宠。
  “先皇信任他,信他忠君爱国,信他清正廉明,”谢容观的声音轻轻响起,“可柳明远利用职权,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短短三年便敛财千万两,逼得无数清廉小官走投无路,甚至有人阖家自尽。”
  “直到东窗事发,先皇才知晓自己信错了人,那时候大雍的吏治早已腐朽不堪,整顿起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勉强挽回局面。”
  他语罢一顿,伸手一指窗外:“再说骨利沙部,三十年前,先皇与骨利沙部首领歃血为盟,约定世代友好,互不侵犯。”
  “大雍送了他们无数丝绸茶叶、粮食铁器,以为能换得边境永久安宁,举国上下都信着这份和平,放松了边境戒备。”
  “可结果呢?骨利沙部养精蓄锐多年,趁着大雍内乱,突然撕毁盟约,举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大雍损兵折将,丢了三座城池,死伤将士逾十万,那份轻信换来的是血海深仇与国破家亡的危机。”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谢容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重锤敲在谢瑾瑜心上。
  “先皇信柳明远,输了吏治清明;大雍信骨利沙部,输了边境安宁。”
  谢容观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十二皇弟年轻、懵懂、却仿佛与谢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语气郑重而恳切:“所以你不愿信皇兄,皇兄很欣慰。这说明你有自己的判断,你会怀疑,会衡量,懂得拒绝,这很好。”
  “但皇兄还有一句话。”
  谢容观搂着他柔软的小身体,没忍住,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蛋:“背叛和怀疑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是,在经历了怀疑与背叛、处理了那些背信弃义之人后,依旧有勇气去相信旁人,有能力不辜负值得信任的人。”
  他的目光澄澈而坦荡,映着暖阁内跳动的烛火,也映着窗外的漫天风雪,十二皇弟一时间竟怔怔的望着他,只觉得喉咙哽咽,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声音有些湿润:“五哥……你知道臣弟现在其实很难过、很生气,是不是?”
  谢容观只说:“白丹臣是你的夫子。”
  白丹臣被先皇指给他做夫子是五年前,白丹臣教了他五年,和他相处了五年,现在却被发现白丹臣早已叛国与骨利沙部勾结。
  自然,十二弟只会说那是乱臣贼子,死的好,可夜深人静、无人在侧的时候,难道不会辗转反侧,不会想难道他教我忠君爱国的时候,想的都是如何将大雍推入战火?
  最重要的是,他会想,如果我真的被他教坏了呢?
  白丹臣轻而易举的用五年骗过了我,我却毫无察觉,那以后我究竟该相信谁?我还能再相信谁?
  “想哭就哭吧。”
  谢容观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人知道你为了白丹臣哭过,也没人会责怪你的。”
  他还那么小呢。
  谢容观温柔的揉了揉十二皇弟的脸蛋,毫不意外的揉到了湿润的水渍,他很体贴的抬起指尖,给小孩子一点整理窘态的时间,却被十二弟紧紧抱住了胳膊。
  谢容观一顿,半晌才叹了口气,反手搂住他。
  外面的风雪好像开始停了。
  *
  三日后,京城北门,风雪初霁。
  城外两侧旌旗猎猎,玄色战旗上“谢”字迎风招展,被晨光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谢容观身着一袭银白轻甲,甲胄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领口与袖口的玄色镶边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唇上却带着一抹浅淡的血色,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这一路要先骑马行至边境的营地,谢容观头上便没有戴盔甲,墨发用银冠束起,几缕碎发被寒风拂过脸颊,病弱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凛然的英气。
  十二皇弟亲自送他至城门口,少年面上已无前些天的的踟蹰,眼底满是坚定。
  他身后三百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列队而立,个个身形矫健、气势沉凝——那天说到最后,十二皇弟不好意思的一抹鼻子,为了证明自己不负五哥期待,小手一挥,还是同意了。
  这三百人便是先皇留给他的亲兵,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好手,以一当十,忠心耿耿,自发围在谢容观的马车四周,形成一道严密的护卫圈。
  “五哥,此去凶险,一定保重啊。”
  十二皇弟攥着拳头:“亲兵皆听你调遣,若有差遣,五哥无需客气。”
  谢容观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他勾唇一笑,浅灰色的眼眸格外清亮,“五哥定会活着回来,把你的亲兵也全须全尾带回来,顺便带骨利沙部的战马当礼物。”
  说罢,他转身踏上马车,本该直接下帘,动作却偏偏犹豫了一下,半晌探出半个身子,招呼青禾凑近。
  谢容观咬了咬嘴唇,面色微微发红,低头小声问青禾:“皇兄……不来送我?”
  青禾也小声的说:“皇上说他今日政务繁忙,正在为大军的粮草各处调度,实在是抽不出身。”
  “哦……”
  谢容观有些怅然,面上的微红缓缓褪去,半晌叹了口气:“让皇兄保重身体,我走了。”
  他把身体缩了回去,降下帘子,听着外面一声“出征”,马车便动了起来,开始远离京城,也远离了仍在金銮殿内批折子的谢昭。
  这次出征,虽说是时间紧迫,大雍却准备充足,说是主动攻打骨利沙部也不为过。
  因此行程不算赶,马车也不怎么颠簸,车内还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另有一盒点心放在旁边,暖炉燃着银丝炭,驱散了外界的寒意。
  谢容观斜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苍白的面容在暖光中更显脆弱,仿佛只是小憩片刻,便会被寒风惊扰。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京城范围,朝着边境方向疾驰。
  不知行了多久,车厢外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声音虽轻,却听得出说话人声音里的不忿,传到马车内几乎是清晰可闻。
  “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手无缚鸡之力……还敢来领兵出征?”
  “皇上怎么放心让他来?天潢贵胄、万金之躯……到时候打起来,还不是要我们拿命去填?”
  “看看这阵仗……出征跟出游似的,马车里暖炉熏香,还带了一堆伺候的人,真当边境是京城的后花园?”
  议论声断断续续,带着不满与质疑,谢容观听着不由得觉得好笑,余光却见车厢内的亲卫闻言眉头微蹙,脸色沉了下来。
  谢容观见状悄无声息的一挑眉,浅灰色的眸子掠过一丝玩味,他瞥了那亲卫一眼,忽然饶有兴致的开口:“诶,你皱什么眉?”
  那亲卫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刚毅,左额角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显然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他名叫秦锋,曾是先皇麾下的百夫长,参与过三次边境大战,斩敌首百余级,因重伤退役后便成了十二皇弟的亲兵统领,是军中实打实的猛将,十二皇弟把人让给他的时候,他还记得这人眉毛拧的死紧。
  怎么现在又做出一副好像听不下去的样子?
  谢容观笑道:“十二弟让你跟着本王,自然是要你以命相护,若是本王当真只会拖后腿,那岂不是正如他们所说,你要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么?”
  秦锋闻言抱拳,却道:“回王爷,末将不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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