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 第1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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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黄娘子都不敢碰她,“怎病得这般重?我给你请郎中,马行街上的郎中贵了些,定能治好的!我这就让你大伯去!”
  “大伯母——”黄妍喘气,“没用了。我不成了。”
  她挨个瞧过去,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她哆嗦着,“大伯。”
  黄父忙上前,“大伯在。”
  她将三婶、三伯挨个看过去,看到黄樱,茫然,“樱姐儿也来了?”
  她显然已没了力气,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黄樱忙上前,“妍姐姐,是我,樱姐儿。”
  她将宁姐儿和允哥儿拉过来,“还有宁丫头和允哥儿、兴哥儿、机哥儿,都来看你了,还有真哥儿呢!我娘去岁才生的。”
  妍姐儿想伸手摸摸,手却沉得抬不起丝毫,她连哭也没有力气,眼泪只是顺着眼眶往下流,打湿了鬓角和脸颊。
  黄樱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二姐儿记忆中妍姐儿替她擦眼泪。那双手上很多针孔,二姐儿吃惊,“不疼么?”
  妍姐儿笑,“习惯了就好了。”
  “疼怎能习惯呢?包上药罢,好得快!”
  “不成的,娘要不高兴。还要绣呢。”
  三婶忙给她轻轻擦拭,笨手笨脚地道,“妍姐儿乖,不哭。”
  黄妍最后睁大眼睛瞧着这些人,想将他们印在心里似的。
  她缓过来一会子,只留下黄娘子说话,黄樱和爹、三伯、三婶他们在外头等。
  黄樱站在屏风前,心里震惊,这竟然不是画的,是绣的!
  不知怎么,她直觉这是妍姐儿绣的。
  她早听说妍姐儿绣工了得,大姐儿还是跟她学的,大姐儿那般骄傲的人,还说她的手艺比不上妍姐儿一半。
  她见炉火上水开了,想着淘洗帕子给妍姐儿擦脸,便端了盆水进去。
  却听见黄娘子不可置信,却死死压着声音,“你说甚麽?”
  另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吃力道,“这也没甚稀奇,大伯母,这宅子里头,我这样儿的,多着,我娘,我爹,我是,信不过的,大伯母,我,我攒了些体己,大娘子会,会给你,我那个孽种——”
  她哽咽着,“我不知怎么对他,有时打,有时骂,大伯母,我终于,解脱了,那个孽种,我死——死了,孙家也容不下他,大伯母,找个村户,让他,当,当个农人罢。”
  黄娘子已经泪流满面了,“作死的孽障,哪有这般作贱人的!好好的女儿家嫁进来,我找那姓孙的算账去!忘八羔子!我撕了他去!”
  “大伯母——”妍姐儿有气无力地摇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是我,是我命不好——你别去——我,不想,教人知道,不想,死了,下地狱。”
  黄娘子见她急得脸色发紫,忙道,“我不去,我不去的。”
  她哭得泪人似的,“你爹你娘已连夜叫人去了,你再等等他们。”
  黄妍扭头,声音低得听不见了,近乎气声,“我怕是,等不到了。”
  黄娘子见她头扭过去,半晌没有动静,那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她脸上表情渐渐僵住,脸色煞白,“大年!”
  她忙轻轻叫,“妍姐儿?我的儿——你跟我说说话——大伯母还没说够,妍姐儿?”
  她抹了把眼泪,“妍姐儿?”
  黄樱手里端着盆儿,打了个寒颤,被爹推了一把,才忙跟进去,便见妍姐儿嘴唇发青,脸色渐渐涨红,呼吸也没了。
  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娘哭嚎起来,“我可怜的儿呜呜呜——”
  三婶也哭,小娃娃也跟着哭起来。
  雨似乎下大了,风吹来潮湿的水汽,屋里帐幔飘荡、摇晃,屏风上西方极乐净土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黄樱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看妍姐儿,忙捂住两个小娃娃的眼睛,面朝外。
  却见一个小娃娃,跟娣姐儿一般大,正怯怯地在门缝里探头。
  跟黄樱对视上,他吓得忙缩回去。
  黄樱瞧见他赤着脚丫,衣裳也没穿好。
  爹和三伯已在商量后事,黄娘子听见三伯说甚麽,“如今是孙家的人,该打发人通知孙家准备后事。”
  她气得大骂,“咱们将妍姐儿带回去!不许留在孙家!”
  正说完,屋门推开,一个娘子笑道,“正好,既然你们娘家有这个意思,我们孙家也通情达理,人你们带走便是。”
  她身边妈妈将方才那小孩儿推进来,“这是黄妍生的语哥儿,你们带走黄妍,便不是孙家人了,这语哥儿身份不明,我孙家是留不得了,你们将他一并带走罢。”
  “这怎行!”三伯气得吹胡子,“语哥儿怎么说也是孙家的子孙!”
  黄娘子二话不说,“带走便带走!咱现在就走!一刻也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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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57章 咬人的小兽
  回去的车上, 气氛沉重。
  宁姐儿和允哥儿好奇地盯着语哥儿。
  小丫头坐在黄樱怀里,眼睛眨巴眨巴,稚声稚气, “你叫甚麽名儿?”
  孙语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小孩儿生得瘦弱,有明显的先天不足。黄娘子将他携出来时, 他挣扎得厉害。
  他们发现一件事儿,这个小孩儿竟不会说话。
  黄樱心里也乱糟糟的。
  他们一回去,爹娘便打发她带着兴哥儿几个去店里忙活,娘和爹则在家中, 先给妍姐儿准备擦洗更衣之类。
  北宋凶事, 无论大小都有体例,也有专从事丧葬的凶肆, 一应事务,如方相、车舆、结络、彩帛只需前去商定, 花钱便成, 不需要自个儿出力。1
  不过妍姐儿后事, 还得等二婶一家回来才行。娘也只是为她擦洗换衣。
  二婶一家临走将房门锁了, 娘直拿块儿石头砸开, 将妍姐儿放在右厢房中。
  院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黄樱赶着要去店里, 她撑着把油纸伞, “娘, 一会儿我给你们送饭来。”
  “你们别操心,好好照顾生意。”黄娘子正替妍姐儿梳头, 她拿着木梳儿,细细地将她头发绾起,“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哎!”黄樱临走前瞧了一眼, 那小孩直勾勾站在娘旁边,爹要将他带走,他便歇斯底里咬人。
  没法子,黄娘子没好气道,“他爱待便让待着罢!”
  雨下得大,黄樱和兴哥儿一人背个小家伙去店里。
  宁丫头搂着她脖子,乖乖撑着伞,疑惑道,“二姐儿,妍姐姐也跟戚娘子家的茹姐儿一样么?人死了就见不到了么?”
  雨“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沿着伞骨滴落下来,地上的水流到两旁沟渠之中,干涸了整个冬日的沟渠流淌了起来。
  行人急匆匆撑着衣袖躲雨,街上一阵慌忙奔跑之声。
  小丫头的眼睛水洗过一般,黑葡萄似的。
  她道:“嗯。”
  小孩儿还不懂呢。
  到了店里已是比平日迟了。
  杨志已经摔打出一批面来。
  黄樱忙系上青花手巾开始帮忙。
  她抓到面团,麻利地开始整形。
  吐司对面团的要求最高,因为吐司要发酵到足够膨胀出吐司盒的高度,才能达到松软、绵密的口感。
  手套膜是必须的。
  她将面团切成大小相同的面剂子,滚圆后开始擀卷子。
  擀成长条,松松卷起,松弛一会儿,再擀开、卷起,三个一卷放入吐司盒里去发酵。
  吐司发酵时长也最久,一批吐司从摔面到烤出炉,时间最短为两个时辰,这也是面包店里它卖最贵的原因。
  冬日里还能将二次发酵放在冷藏温度下进行,到了夏天,温度升高,发酵变快,他们就得调整模式,要早早起来做才行。
  她做吐司整形、发酵的时候,其他那些桃酥饼、鸡子糕、油酥角等等不需要发酵的面包便一炉接着一炉烤出来,陈列到了货架上。
  吐司是最后出炉的。
  天边已经泛起曦光,近处阴沉沉的,远处还有一线白。
  她手上还沾着吐司面团的奶香,院里满是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
  她感觉又汲取到了力量,恢复了干劲儿。
  昨晚的事儿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做了上百吐司,才将这股压抑发泄出去。
  兴哥儿将几个烤得不好的拿到一旁切成小块儿试吃。
  黄樱擦了擦手,走过去,直接拿起一个,顺着卷子发酵的间隙撕开来,一块儿给旁边眼巴巴的宁丫头,一块儿给允哥儿。
  她咬了一口,满口黄油香气,不由深吸口气,撕着将一块儿吃完了。
  她将吐司也摆上去,帮着柳枝儿一起卖。
  今儿少了娘,她一边卖一边收钱。
  下雨天儿人也丝毫不少,最早这波是国子学的小衙内们。
  一窝蜂地跑进来,个个好奇地盯着柜台后头货架上,七嘴八舌的,争着抢着买。
  黄樱还瞧见个好些日子没见的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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