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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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钵里的水始终是满的,多余的水沿着边缘溢出,悄无声息地渗进下方的青苔里。那单调的流水声,与茶室内隐约传来的、忽高忽低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林一看着那汪小小的、不断更新又始终保持不变的泉水,心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厌倦。
  不是针对这三位和善的女士,也不是针对拍照这件事本身。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弥漫的东西。
  对这样需要不断应和他人需求、消耗心神和体力去换取报酬的生存方式,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乏。
  女士们休息完毕,精神焕发地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林一重新背起相机,跟了上去。
  他的动作依旧准确,构图依然稳定。
  但有什么东西,在茶室庭院里的那一刻,似乎无声息地断掉了。
  晚上七点,送走心满意足、约定下次再约的女士们,林一回到家。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卸下身上所有的装备。相机、镜头、三脚架,一件件放在地上。
  他侧躺在床上,对着这些摄影器材发呆。
  相机是弟弟送他的那个相机,已经用了太多年。其实已经不太好用了。
  其他东西是这几年陆陆续续买的,都不是贵的。
  但是如果卖出去,也能有一两千。
  林一转身平躺在床上,看着顶灯。
  明天把把那些摄影器材卖挂网上了吧!
  先在花店安心干着。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第29章 克制
  接到段景瑞的电话时,林一松了一口气。
  他比段景瑞要求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推开套间门,他看见段景瑞穿着浅咖色的薄款羊毛衫,棕色休闲工装裤,端坐在长沙发上,神情安然镇定。
  林一难得在他面前局促。
  他站在玄关,低着头,手指揉搓着冲锋衣的衣角,小声说:“对不起,段总,那天我失态了。”
  “哼!那天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段景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语气难以分辩。
  “对不起。”
  林一又把头低下一些,声音更小了。
  “我为那天打你的事郑重向你道歉。如果你想解气,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配合。”
  “哼!”
  段景瑞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向他。
  他的手指捏上林一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双淡漠的眼睛。
  语气有多诚恳,表情就有多淡漠。
  这道歉更像在执行一个程序,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实意。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段景瑞语气戏谑,仿佛已经想了很多捉弄手段的豹。
  林一直视他的眼睛,想点头,但是做不到。
  于是,小声说了句“是的”。
  段景瑞甩开他的下巴。
  他走向酒柜,随手提了一瓶伏特加,往岛台走。
  他选了一个平时不常用的冰山水晶酒杯,倒酒时看到林一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缩着身,有些烦躁。
  他喝了一口伏特加,觉得今天的酒有点过于辛辣了。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去找地方坐着。”
  他翻了翻冰箱,里面空无一物。
  “上次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的确不该在那种场合提起安安。我以后会注意。”
  他去厨房打电话给客服,让他们送两个橙子和榨汁机。
  林一这才脱了冲锋衣,挂在挂钩上,走进客厅,坐在长沙发上。
  段景瑞要的东西很快就送到了。
  他打算给自己调杯螺丝起子。
  林一瞥向段景瑞,看到他专注地调酒,抿了下嘴唇,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黄花梨茶几上。
  那里一直没再放过茶器。
  一方面段景瑞平时不住这里,这里不会有访客,没必要置购新的茶具。
  另一方面这个茶几早就已经有了别的作用。
  段景瑞的态度跟林一想得完全不一样。
  没有犀利的语言责怪,没有暴力的踢打或啃咬,也没有拉着他找个随便什么地方发泄。
  段景瑞甚至不再看他。
  段景瑞好像忽视了那一巴掌。
  一个alpha居然把被beta打了这件事轻易揭过了。
  林一这下真的不知所措了。
  有一瞬间,他想走。
  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他走了,他就完了。
  他只能静静坐在长沙发上,等段景瑞发落。
  段景瑞切了几片橙子,丢进榨汁机里。
  他的神情异常专注,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调酒是件多么神圣的事。
  其实段景瑞内心不如面上表现得那般镇定。
  他的易感期还没有正式到来。
  他特意提前让林一过来一天,他希望可以趁着清醒跟林一谈谈。
  林一的道歉他接受,但这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让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拿林一怎么办。
  他是真的厌倦了再对林一暴力相向,但如果直接做,估计林一又会是面无表情或者控制自己的反应。
  他并不希望林一这样。
  只好先让林一待在一旁。
  等信息素紊乱再说。
  他坐在高脚椅上,对着这杯橙色的酒发呆。
  他很少喝鸡尾酒,但是成年后被爸爸要求学酒时,他把所有橙色的酒都学会了。
  因为林安顺的信息素是橙子味。
  他跟林安顺在一起后,林安顺也曾在尝过他的调酒后说过:“真好喝!瑞哥,长大了大家可能都会很忙,想我了,就调橙色的酒,这样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啦!”
  林一莫名其妙过了两天特别安稳的日子。
  段景瑞让他找地方坐后,好像忘了他的存在。
  不管是烦躁时,还是平静时,他都没有来找自己麻烦。
  感觉段景瑞又回到了七八月时的状态,大部分时候忽视自己,偶尔会来掐掐他的脸和腰,但是很快他就会放开自己,去喝酒或者抽雪茄。
  他只好在套房里不同的地方发呆。
  有时在长沙发上,有时在背景墙边。
  他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
  但如果段景瑞吃饭时想起来叫他一起,他就跟着吃一点。
  他这段时间胃口不好,吃不了多少东西。
  好在,段景瑞一向不关注他的饮食起居,他剩不剩东西段景瑞都不会过问。
  他心安理得地浪费食物。
  段景瑞在克制自己。
  虽然那天自己的大部分情绪他都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自己在一瞬间放下了长期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愧疚。
  他的愧疚无法对外人道。
  那种被救赎的感觉让他甚至不敢自省。
  他不知道他和林一做那些事算不算背叛了林安顺。
  他不知道林安顺会不会怪他折辱了他的哥哥。
  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
  事故完全是意外,把失去林安顺的痛苦和自责强加到林一身上对林一很不公平。
  他隐约能感觉到林一从一开始答应他就带着一种莫名的欣然,所以,不论他做多过分的事,林一都很配合。
  但是,当他用工作时沉着精明的状态跳出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那就是完全的无理取闹。
  是足以让一向骄矜随和的爸爸生气的霸凌!
  他想改变两人的相处方式,但一时不知道怎么改。
  林一从那天跟自己道歉后,没再说过一句话。
  如果说最开始那两个月林一会表现出一种希望自己给他指令的暗示,那现在的林一表现出的,就是一种彻底的被动。
  他被动地等待自己对他做些什么。
  如果自己不理他,他能一直坐在原地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信息素在空气里无规律地活动,时而狂乱,时而沉静,但大部分时候,他被主人安分地收在身体里。
  段景瑞尽量不在信息素失控时靠近林一,也不在情绪低落时从主卧出来。
  最烦躁的时候,他在书房里摔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他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思念林安顺
  到底还是有两次。
  一次林一表现得平静,有一瞬间他都怀疑林一是不是痛觉神经出了问题。
  他其实习惯了这样的林一。
  但同时他感到有一点点挫败。
  有一瞬间,他想去找条领带蒙住林一的眼睛,那样他的反应会更自然,更鲜活。
  但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另一次是最后一天,在地毯上,像那天一样有耐心。
  他清醒地看到了快乐的林一。
  但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到林一狠狠咬伤了自己的下唇。
  他震惊不已!
  他仓惶放弃,起身去抽雪茄。
  等他终于冷静下来,再去看林一时,林一已经穿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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