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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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我血凰军的规矩,一起喝了酒,那便是自己人,今日不妨都松快些,坐下聊聊。等明日,我再带你去取你要的东西。”
  旁边两个将士肃立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看向殷淮尘的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点好奇和期待。
  显然,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
  殷淮尘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沉吟片刻,也无不可,点头,“行。那便叨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不知是谁在屋外空旷处点起了一堆篝火——用的是一种此地特有的黑色石块,燃烧时火焰是鲜明的橘色,光芒温暖。
  殷淮尘被让到火堆旁,坐在一群士兵中间,说了四洲大体承平,说了边关虽有摩擦但无大战,说了民生百业,也说了修行界的几件趣闻。
  士兵们常年困守于此,外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于他们而言都珍贵无比。
  殷淮尘描述市集喧嚣,他们眼中便闪过烟火气,提及新式糕点,有人下意识抿了抿嘴,说到东境某处流行一种流光溢彩的衣料做裙子,年轻些的士兵会彼此交换一个好奇又腼腆的眼神。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拢过来,殷淮尘见他们想听,就又说了些不那么“正经”的见闻。
  他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正事不一定干了多少,但是那种三教九流的信息、江湖逸闻、各路名人八卦,那是张口就来。
  一会儿说北境那位【雪剑】凌寒光,私下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暖炉,还给自己那把名动天下的剑织了个毛茸茸的剑套,生怕剑冻着。
  一会儿又说南海那位弄潮仙其实早年晕船晕得厉害,第一次出海吐得昏天黑地,现在的威风都是吐出来的……
  连围坐稍远些的老兵都忍俊不禁,嘴角翘了起来。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殷淮尘口中顿时有了鲜活滑稽的一面。
  士兵们开始起哄,有人壮着胆子问一些江湖名人的问题,殷淮尘来者不拒,说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一下人物的语气神态,逗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大笑,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殷淮尘讲得兴起,怀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是小坨。
  它似乎比以前要活跃了一点,被这热闹气息唤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睁大,打量着周围。
  “大人,这是什么?”
  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好奇问道。
  殷淮尘低头,正对上小坨懵懂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小家伙似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有点害羞,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妨,是我养的……嗯,一只宠物。”
  士兵们顿时议论开来,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最是凶悍的副将,搓着手问:“我能摸一下吗?”
  殷淮尘点头。
  副将小心地摸了摸小坨柔软地跟果冻一样的身体,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肉干,递到小坨身边。
  小坨一仰头就给吞了。
  在归墟海眼这个时光几乎静止的地方,不需要进食,但这些从外界带来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无疑是无比珍贵的。
  “小子居然还藏私货!”旁边有人笑骂,但语气里全是善意的调侃。
  “它吃了!它喜欢!”
  副将激动得脸红,将士们见小家伙真的肯“赏脸”,一个个更加踊跃,掏出了自己珍藏的存货投喂。
  气氛比之前更热络,更鲜活,篝火噼啪作响,夹杂着一阵阵笑声和惊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用随身的兵器轻轻敲击身旁一块圆润的石块,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叮”声。
  很快,又有几人加入,用指节叩击地面,或用甲片轻碰。单调的节奏渐渐有了简单的韵律。
  一个面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走到火堆旁的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步伐沉稳,在橘红火焰的映照下,颇有几分慷慨之气。
  殷淮尘见状,哈哈一笑,也站起身。他不会这套拳法,但身法灵动,随着那简单的韵律,模仿着士兵的动作比划起来。
  起初生疏,渐渐也带上了几分随性的流畅。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气氛,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有人哼起了家乡模糊的小调,有人随着节奏踏起了舞步——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变形,但那股粗犷豪迈的生命力,却穿越了百年时光,在此刻微弱地复苏。
  楚映雪没有加入。
  她坐在石屋门口,手中端着那碗凉透的酒,静静地看着火堆旁一张张在跃动火光下的脸。
  看着那个外来者殷淮尘,如何以一种奇异的融洽,融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映照着火焰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融化,又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她仰头,将碗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
  ……
  夜深,篝火渐渐微弱。
  兴奋了一晚的士兵们带着心满意足、意犹未尽的表情各自散去休息,岛上恢复了安静。
  楚映雪带着殷淮尘来到了岛屿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不远处海中的涡流。
  “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楚映雪开口,语气感慨。
  “将士们……很不容易。”殷淮尘道。
  “是啊。”
  楚映雪扯了扯嘴角,但是不像一个笑,“我还记得,我们刚驻守此处时,共三千一百二十三人。人人披甲执锐,誓言以身为碑,镇魔卫道,虽死无悔。”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好像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下去。
  “头十年,最难熬的不是战斗,而是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感知中外界时光的飞速流逝。”
  “我们演练阵法,打磨武技,记录每一个人的生辰,哪怕时间在此地已无意义。”
  “我们相信,我们所做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三个十年,开始有人出现‘时症’——不是身体衰老,只是心麻木了,对一切失去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开始问,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们的牺牲,可有人记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第五十年,最年轻的一个兵,叫石小虎,大家都叫他小石头。他来时才十六岁,家乡在南方,说最喜欢吃他娘做的桂花糕。那天,他跑到我面前,问我:将军,仗打完了吗?我们赢了吗?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快把我们忘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楚映雪说:“我不能告诉他,或许根本没人记得我们。我不能告诉他,我们守护的世界,可能早已将我们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我只能说,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然后,是第七十年,第八十年……人越来越少,‘时症’越来越重,有些人在沉睡中再也没有醒来,身躯完好,灵性却仿佛被虚无的时间磨灭了。我们把他们葬在岛的西边,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她微微闭眼,又睁开,眼底有了些疲惫,看向殷淮尘:“你说,一百年,够不够长?长到足以让热血冷却,让誓言蒙尘,让‘为何而战’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笑话。”
  殷淮尘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应对。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
  她望向士兵们休息的方向,“他们看起来还很年轻。在这里,时间几乎停驻。可他们的眼睛……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已经‘老’了,比外面任何垂暮老者都要苍老。”
  楚映雪自嘲地笑了笑,“他们本应有各自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看遍山河,哪怕平庸终老,那也是鲜活的一生。而不是在这里,变成一具具会呼吸的雕像。”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在亘古的荒芜中显得十分单薄。
  “楚将军……”
  殷淮尘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面前都显得苍白。
  楚映雪摇头,“不必安慰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她重新看向殷淮尘,“你是个特别的听众,殷无常。你带来了外界的风,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记起,原来风是有味道、有温度的。”
  她神色变得平静,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今夜话多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那被镇压之物。取‘溯时晷’,并非易事,还需小心。”
  殷淮尘点头,“多谢将军告知这些。明日,有劳了。”
  楚映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夜色中。
  殷淮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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