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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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渊一言不发地读着。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而一点点绷紧。
  阅毕,桓渊猛然起身。
  “大都督好算计!”
  动作之大带得书案一声巨响,震得笔洗中的墨汁溅了出来。
  他不待王女青回应,已绕过书案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拽起,“既是军令,我自当遵行。让你那参军速速跟上,若误了战机……”
  然而话音未落,他忽觉掌中手腕骤然失力,原本紧绷的对抗感瞬间消失。
  低头时,只见怀中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间涔涔冷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滑落。
  瞬间,桓渊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在顷刻间消失。
  “军医!”
  他猛地伸手箍紧她下坠的身形,暴喝声震得帐帷乱颤,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速传军医!”
  他单膝跪地,慌乱用衣袖拭去她额间冷汗,那只惯执战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止不住地发抖。
  他忽地将人打横抱起,起身时一路撞翻了铜灯与箭架,顶着赤红的眼眶对着帐外咆哮:
  “再迟半步,全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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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番外
  那年王女青刚及笄,也就是刚够得上被称作女郎的年纪,身体里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血流不止。这件事惊动了半个太医院,也让崇玄观里的气氛变得焦灼。
  整整一个下午,萧道陵在舆图室外的回廊下戳着,像截插在土里的石柱。他的沉默里带着向天道祈求怜悯的死脑筋,仿佛只要他不换气,这场“病”就拿青青没办法。
  桓渊没这份定力,他这人天生就是为挥霍精力而存在的。他在廊外的空地上走来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漂亮如谪仙的小郎君,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透着不染尘埃的贵气。他自幼习舞,身量拔得高,衣袍下是薄肌,站着像松柏一样挺拔,走路时轻盈生风。
  每逢休沐,他在永都街头露面,那场面才叫热闹。满城的女郎都像约好了似的,早早把路给堵了。他偶尔在马上回头,给身侧车驾里的熟人(低调出行的青青和李琮)递个笑脸,那双眼便弯成了月牙,连带着眼下的卧蚕都生动起来,像是冬雪消融,平白添了满街的春意。掷果盈车的古话,看他一眼,便全信了。
  可此刻,这位漂亮小郎君正带起一阵阵烦乱的风。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乱撞,听得他自己怒火中烧。“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时拿打赏的时候比谁都利索,这会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这般无用,全都砍了算了。”
  天快黑时,玄明真人顶着一身药味儿回来。
  桓渊像阵风卷过去,“青青到底怎么了?是否哪个天杀的在膳食里下毒?”
  玄明真人看着一窍不通的他,又看看不远处耳朵明显竖起来的萧道陵,老脸一红,含糊说道:“不是人祸,是天数。女郎体质特殊,此番……是红铅初动,血海不宁,虚耗过甚。”
  桓渊听得直皱眉,“红铅?血海?您就说什么药,宫里没有,我就向陛下告假,回趟家想办法。我不管什么铅什么海,我只要她以后再也不流血了。”
  真人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只需静养,温补。”
  萧道陵一句话没说,垂下眼皮走了。后来的几天,他钻进文库把自己给埋了。再后来,他闻闻味儿就知道药罐里的当归是哪个年份的。
  桓渊觉得萧道陵是个蠢货。他让李琮带着他,大摇大摆去了皇后宫中,然后让李琮打掩护,趁人不注意,像贼一样溜去了王女青养病的偏殿。
  但是没能进去,只能猫在窗户下偷听。
  屋里药味儿冲天,大监海寿正唉声叹气对王女青道:“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受了寒。往后热的东西千万别离手,尤其水不能喝凉的。”
  热水?
  桓渊在窗下听得真切。在他只对排兵布阵感兴趣的漂亮脑袋里,这简直是作战指令。打那以后,他就牢牢记住了:既然失血是因为寒凉,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往肚子里灌热水。
  第61章 修罗战场
  军医施针用药后, 帐内弥漫的血腥气渐渐被草药的苦涩压下。
  桓渊当即下令戒严主帐,严禁任何人靠近。王女青病倒的消息一旦走漏,军心必乱。他将匆匆赶来的宫扶苏引至偏帐。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容。
  “我知你此刻尚无信心接替她指挥, ”桓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稳, “更不愿屈居郗冲之下。我既是你师兄, 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他踱至宫扶苏面前,递过一卷帛书, “这是她亲笔所书方略,你仔细研读。后续我会给你详细指令。”他目光如炬,“你出身卫氏,我信得过你。跟着我,你必能如她所期, 也必能如你自己所愿,早日成为能与她和我比肩之人。”
  宫扶苏抬起头。
  月亮湾的败绩犹在心头灼烧, 此刻却被桓渊话语中的力量震慑安抚。他自小以为这位师兄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甚至背负“□□宫闱”的丑闻。可江州重逢至今,那点轻蔑早已荡然无存。眼前人言语间既有体恤, 更有威严, 直指他内心深处的骄傲与渴望。这种雄浑气度让他本能警惕, 却又不得不折服。
  他郑重拱手, “谨遵师兄之命。”
  桓渊微微颔首,话锋突转:“先前医治她的药, 从何而来?”
  宫扶苏神色一滞, 呼吸随之乱了半拍。药来自司马复,这是师姐的隐秘,亦是软肋。若如实相告, 无异于将师姐的一颗心赤裸裸地捧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面前;但若不答,又是对眼前人的不敬。
  桓渊并不催促,眼眸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他缓缓开口:“不必为难,我已知晓。”
  他带着赞许拍了拍这位少年的肩膀,“你的沉默表明了你的立场,这很好,并未因我是师兄便卖了你师姐。我会更用心栽培你。但眼下,”他语调微沉,“当以你师姐的身体为重。你即刻修书一封给司马复,不必提及你师姐的病情,只说药效显著但所剩无几,请他速送新药,务必备上药方。”
  宫扶苏垂首应诺,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至于写信的缘由,”桓渊背着手,开始在帐中踱步,“你可说你师姐困于襄阳之局,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再提她虽心中挂念,却更以与司马郎君的共同大业为重,不愿因私信往来,动摇他东归的决心。”
  见宫扶苏提笔记下,桓渊补充道:“末了,以你个人名义请教他破襄阳之策,只说你为师姐分忧却智虑不及。”
  宫扶苏笔尖一顿,初听只觉是儿女情长的周旋,细思之下,背脊阵阵发凉。这哪里是情场机锋——
  “动摇东归决心”看似体谅,实是在情义与大业间立下高墙,逼司马复速离荆州;“请教对策”看似谦卑,实是将襄阳困局抛给对手,既是试探更是挑衅。
  宫扶苏对兵法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刀光剑影劈开了新境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桓渊此刻的神情,只觉得这位师兄的心术之深远超他想象。
  再次深揖,他默然退下。
  偏帐内的谈话结束,桓渊回到主帐时,军医已诊治完毕,正候在一旁。
  军医对桓渊禀道:“大都督身心俱疲,已至极限,又失血过多,情形颇为严重,需静养一段时日。方才已由伙房仆妇替她更衣,只是长期如此终非良策,还需寻几个稳妥侍女随身照料才是。”
  军医乃飞骑旧人,又道:“从前有魏参军,尚能照料一二。然魏参军自白渠坠马,便一直留在大将军府待嫁。自此大都督身边再无女郎相伴,饮食起居皆按行伍标准,实在粗糙。她劳力劳心至此,身体支应不住,才有武关与今日。”
  桓渊让他退下,独自走到床榻之侧。
  灯火摇曳,映着王女青苍白的脸。她静静躺着,气息微弱,生命仿佛随时会消散。桓渊立在榻前,心中百感交集,似有烈火在烧,又似有寒冰在刺。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他想,蔡袤虽是罪魁,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步步紧逼。那些为逼她就范的手段,那些为折断她傲骨的言语,如今都化作回旋的利刃,狠狠扎在他自己的心头。
  他伸出手,想拂开她粘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却在离她肌肤一寸处停住,悬于空中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紧握成拳,缓缓收回。
  他倏然转身,在床榻与书案间来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兽。心绪早已决堤,理智亦在脱缰,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只能在自己的躯壳内焚烧,献祭神魂。
  秋江水声,风过芦苇。
  夜色由浓转淡,天光透过帐隙,染上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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