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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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者上浮,浊者下沉,引之入脉,周行无滞。”
  随着九曜的声音,是一股温暖的力量,引领着谢长赢将那股气在经络间周行运转。
  谢长赢顺着九曜的引导,依循心法吐纳。清风从窗棂间涌入,谢长赢的发梢却纹丝未动,有若有若无的清光自他周身漫开。
  谢长赢没有看见,窗外远山的灵气竟如长鲸吸水般汇聚,化作清风带穿窗而入,缠上他周身的清光,涌入他的经脉,在他的皮肉下化作隐隐流光游走,与九曜指尖的金辉交相辉映。
  屋内静得能闻气流簌簌,清光与月华交织成网,将谢长赢笼罩其中。
  案几上的残烛忽明忽暗,最终,烛火也化作细碎的星芒,融入流动的光海。
  *
  等谢长赢再睁开眼睛时,天已渐亮。
  九曜还在入定,谢长赢放轻动作下了塌,忽觉不对,站在地上时竟似无物承托。
  他又抬臂舒肩,周身隐有气流簌簌,只觉得无比轻盈。
  这就是引气入体?
  果然与巫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力量体系。
  巫族厚重,沟通天地,化天地之力为己用。仙人轻盈,引气入体,凝体内灵力御长空。
  谢长赢来到窗前。他的视力似乎恢复了许多,未恢复到过去巅峰时的敏锐,却也比此次重生之初要好上许多。
  窗外,晨雾如纱,谢长赢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帝都之外,晨雾漫过青苍峰峦。
  原来这就是引气入体。
  只是修真的起点“引气入体”,就让谢长赢产生了这种感受,更不用说之后的种种境界,化神、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突然间,谢长赢似乎明白九曜为什么不愿意让巫族学会修真了——
  天生强大的巫族,若再辅以修真之法,并获得更为恒久的寿命,那么,天地之间将再也没有能制约他们的存在。
  九曜不会去赌人性。
  更何况,得天地钟爱的巫,修行起来一定是比如今的人类更快的。这是谢长赢从自身前一晚的经历得出的结论——他直接跳过了炼气期,就这么直接筑基了!甚至没有所谓的雷劫!
  谢长赢神色复杂地看了九曜一眼,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回到床上,摆出打坐的姿势,吐纳灵气。
  索性无事,不如专心修炼。力量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可是,不对劲。
  吐纳间,灵气如游丝缠绕周身,却总在触及心湖时散乱。
  谢长赢心念起落如潮,昨日山巅的流云、檐下的铜铃、甚至林间松鼠跃过枝桠的轻响,都化作碎影在脑海翻涌。
  他闭眸调息,试图将杂念压入丹田,可那些念想偏如顽石投水,漾开圈圈涟漪,搅得灵气逆行。
  谢长赢越是强压心念,这些琐碎的念头越是搅扰得他无法清净。
  日光斜斜划过案头,几缕碎金落在谢长赢手上,将他腕上花环的影子拉长、再拉长。终至西窗染血,晚霞如练,铺展千里,灵气在谢长赢周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始终难成圆融。
  终于,谢长赢睁开眼,眸中映着漫天霞光,指尖灵气悄然消散——
  原来最难修的从不是力量,而是那颗浮沉不定的心。
  看啊。
  他看向九曜,从始至终,祂一动未动。
  看啊,这就是心无杂念的神。
  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情会烦扰祂呢?又有什么人,能让祂的心念波动呢?
  谢长赢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却如同课堂上的学生,形还在,魂早已飞走了。
  他的眼神开始放空。反正继续强行修炼,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了,不如缓一缓。
  谢长赢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和打坐一样,他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闪过了很多事情,束发典礼上神明的祝福,新年时被一剑穿心,九曜替他挡下黑斗篷的攻击,血流漂橹的巫族都城……
  以及,那个隔着面具的吻。
  “你的手环,从何处来?”
  直至九曜的声音将谢长赢惊醒,天已然黑了。
  手环。
  谢长赢不理九曜。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摸摸腕间花环,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保持着打坐的模样,并不出声,似乎已然入定至深。
  这花环是谢长赢家世代相传的至宝,星星点点的细小粉色花骨朵缠绕一周,伴随着碧绿苍翠的叶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永不枯萎。谢长赢不知它所作何用,甚至一度嫌它瞧着弱气,却还是按照父母亲的要求一直佩戴。数次重生,它倒也一直跟着。
  母亲……
  眼前又闪过母亲鲜血淋漓、倒地不起的画面。
  谢长赢清清楚楚记得母亲脸上痛苦的神色,记得母亲心口狰狞的贯穿伤痕。
  ‘不要恨他,不要报仇……’最后的时刻,母亲如此叮嘱他。
  可是,娘,我怎能不恨。
  *
  九曜知道谢长赢没有入定。知道他一整日都无法静下心来。此刻,也知道了他的拒绝。
  于是,九曜不再发问,亦不再等待。垂下眼眸,重新入定。
  谢长赢也打坐。当然,徒劳无功。
  他想到家人族人的惨死。想到自己居然以九曜失忆为借口,自欺欺人,不愿杀祂。又想到他不可能真正杀死九曜,这么多次的重生,所谓的复仇不过是水月镜花,永远不可能完成。
  本就无法静下来的心变得愈发躁动。理智上,谢长赢知道这是修仙的必经之路,他必须战胜心魔。
  可他做不到。
  他该怎么办?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谢长赢彻底裹挟。他是个懦弱愚蠢的家伙,无法对自己的仇敌痛下杀手。可即使有一天他下定了决心又怎样呢?神明不死不灭,他不可能杀死九曜。
  荒唐。真是荒唐。这个世界也好。他也好。
  若真是天行有常、善恶有报,为什么九曜还好好地在这儿呢?为什么他一路所见,压胜、素商、沈墨、林柔……桩桩件件,皆是如此荒唐不公呢?
  谢长赢想着想着,只觉有血腥气用上喉头。恰此时,他听见了些许不和谐的声音。
  起初动静不大。
  可很快,这些声音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动。
  喘息声、碰撞声、尖叫声、污言秽语、男男女女——竟是左右两边的客房都发出了这种声音!
  谢长赢咬牙,将喉间血腥咽了下去。这才想起来,合欢宗的弟子可都下榻在这间客栈里了!
  这一整层楼的房间,都被合欢宗包下了!
  谢长赢在接连不断的不和谐声音中,气愤地下了床,走到左边的墙边,用力对着那堵隔绝了两边房间的墙锤了几下。“砰、砰、砰”,发泄似的。
  左边房间的不和谐声音短暂地停了一瞬。可下一秒,却像是受到鼓励似的,愈发高亢嘹亮起来,仿佛一种炫耀挑衅。
  谢长赢又气冲冲走到右边墙壁,用力踹了一脚。
  右边房间的不和谐所以倒是轻些了,可动作却似乎愈发凶猛。谢长赢甚至听到了床架“咯吱咯吱”晃动的声音,继而,是床“咚咚咚”撞在墙上的声音。
  还没完。
  不止是左右两间客房,整层楼面的合欢宗弟子都约好了似的,入夜后,群魔乱舞,各显神通。
  谢长赢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央,四周萦绕着不和谐的声音。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可喉间却再次有腥甜翻涌,眼睛都红了起来。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谢长赢不是什么保守封建的人。可他此刻似乎是有些走火入魔了,于是发红的眼睛便没有这么清明了。
  他又在房间里漫无目的重重踱了几圈。一转头,却见九曜仍好端端坐在床上,如如不动,神态安然平和。
  凭什么?
  凭什么这家伙无动于衷?在他杀了这么多人,骗了这么多人之后!
  谢长赢发狂般扑了上去。
  他将九曜按倒,掐住他的脖颈,五指不断收拢,用力,双眼愈发红了。
  凭什么,你一句失忆,便心安理得将过去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只有我被困在过去?
  不,你从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愧疚过!
  可那张漂亮的、具有欺骗性的脸上,表情未变,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神明仍未出定。任谢长赢如何动作,祂没有醒过来。
  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不愧疚?凭什么你还能如此坦然?
  谢长赢气愤地将九曜甩了开去。神明大半张脸埋在了被子里,仍未醒。
  周遭不和谐的声音愈发多了,愈发响了,从四面八方钻入谢长赢耳中。
  谢长赢忽而想到九曜从不为灭了巫族愧疚。忽而想到自己居然懦弱地不舍得伤祂。忽而又想到自己或许永远不可能报仇了。
  一瞬间,心念愈发躁动混乱。他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颤抖的手伸向九曜,那个还无知无觉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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