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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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夫惴惴道:“老、老爷,这位小姐说是您吩咐先把她送回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怪你。”约翰温和地说,又转向加奈塔,“是我冒犯老师了,就让我这么跟着您走吧,不会比这更近。”
  也不会比这更远。
  加奈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拍开马鞭,车帘再次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约翰一颗心已经落回了肚子里,加奈塔既然说了要待到参加他的成年礼就不会食言,是他一时慌了神。
  远处城墙上夕阳堪堪留了个尖,约翰理着头发,心想这轮红日可真像加奈塔的眼睛。
  马车里传来声音:“你就这么回去?”
  一个贵族老爷一身常服跟着马车走的确不像话,也很危险,旁人可能会把他当侍从或是好下手的羔羊。
  何况他还有些蓬头垢面。
  约翰微微一怔,柔声道:“那老师能网开一面放我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加奈塔才叫住车夫:“停下。”
  白马自己能找回马场,约翰在它臀上轻抽了一鞭,等它离去后踩着踏板跨进了车厢。
  车轮再度转动起来,两人坐在对角线的两端,加奈塔又摘下了带面纱的帽子放到一边,继续翻看膝上的书本。
  约翰手肘支在窗上撑着头,尽量不去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加奈塔再度开口:“你怎么披着头发?”
  约翰老实说:“发带掉了。”
  加奈塔皱眉,取下系在衣领上的丝巾递给他:“太难看了,扎起来。”
  下水道的男人们为了逃避虱子和跳蚤的侵扰通常会剪短发,但对普洛斯的贵族来说,一头柔顺的长发才符合身份。约翰的头发是从认识加奈塔的那一刻起开始留的,她还亲手教过他如何用玫瑰精油或椰子油保养。
  想起过去,约翰不由露出笑容,起身凑到了加奈塔身边,帽子被他扔到一旁:“老师可以帮我吗?”
  加奈塔忍了忍,还是暴躁地把他踹了回去,丝巾也扔在他脸上:“得寸进尺。”
  第18章 魔女的清扫
  回到雪莱邸继续赖着自然不是因为她闲得慌,而是还有事没做。
  她闷在屋子的那段时间里,约翰逐步把宅子里的老人全派遣去了别荘或是介绍给了其他雇主,现在整座庄园只留下了必要的一小撮人,还全是新聘用的。
  这是来自约翰的体贴,沉疴全被扫出门后新人们没有那么多主人家的陈年旧事可用来消遣,她也能以一种神秘女主人的姿态自由出入于宅邸的各个场所。
  但所有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这里像是本被粗暴撕掉书页的连载小说,缺少头尾。
  加奈塔大剌剌进了约翰的书房,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那个老管家呢?”
  约翰本在整理账目,不得不把笔放回笔架:“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家养老了。怎么了?”
  加奈塔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我要做大扫除。”
  “那是仆人的工作。”约翰揉了揉眉心,提醒自己面对的是加奈塔,她怎么会在意房子干不干净,“……打扫什么?”
  “到我收取报酬的时候了,拿上所有钥匙,我要搜刮战利品。”
  看来今天的时间都是属于加奈塔的了。约翰欣然起身,打开抽屉:“都在这里。”
  那串叮当响的黄铜钥匙被他提在手中,加奈塔满意地点头,指向他桌上搭着的皮革手套,提醒道:“戴好手套,还有拿两块布巾。”
  约翰笑容一僵:“你真打算打扫?”
  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俩做这事。
  “你最好别对我接下来做的事发出质疑。”加奈塔心情愉悦起来,“想让我再多留一会儿吗?那就满足我的要求。”
  “……好的,老师。”
  “打扫”从这间书房开始,这里是历代雪莱家主办公的地方。加奈塔拿着掸子巡视一圈,大手一划:“所有肖像画,全部烧了。”
  “里面有很多名家的作品,”约翰委婉道,“挺值钱的。”
  魔女缺少艺术造诣,他进入雪莱家后才明白这一点。贵族还要学乐器、交际舞、鉴赏画作……但加奈塔从没教过他。
  如果她会,肯定不会在这方面藏私。
  “那把这两张烧了,其他卖掉。”
  她指着弗格斯·雪莱和他旁边的肖像画说。
  “……”约翰有点胃痛,没有哪个家主会卖先人的画像,别人会以为雪莱家要破产了,“好。”
  他找来梯子把画一张张取下,全程加奈塔都叉着手旁观,还不时多嘴:“贝兹坦早已出现了记录图像的技术,普洛斯却还执着于肖像画这种落后的东西……哼。”
  约翰很难给她解释绘画的魅力:“这为许多画师提供了工作机会,不是吗?”
  “还掩盖了真人有多丑。”加奈塔嗤笑,“雪莱的男人上了年纪就会秃顶,这画里倒是生机盎然。”
  约翰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思索把其他画像藏到何处时,加奈塔又说:“你不去贝兹坦读大学了?”
  “您也看到了,继任后有许多事需要我亲力亲为,走不开。”约翰叹气,“我打算聘用切斯特大学的某位教授为顾问,也顺便向他讨教……”
  “可惜了。”
  约翰抬眼看她,加奈塔却只是望着窗外,那里一派春和景明万物勃发的景象。新来的园丁正按他的要求锯掉多余的树木,好赶在雨季前种下绣球、毛地黄、羽扇豆和分药花。
  她说:“我对你还是少了点情操教育,本以为大学可以修正你的那些歪心思。”
  约翰好脾气地说:“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
  加奈塔继续自说自话:“贝兹坦也很烂,但比普洛斯还是要好一些,至少能接触到新东西。”
  约翰有些沉不住气:“你以为认识更多人我就会改变心意吗?加奈塔,别太小瞧我了。”
  “那只能说你无药可救了。”加奈塔把肖像画在膝盖上劈成两半,扔进壁炉,“下一处。”
  他们来到走廊,这次加奈塔的手笔更大:“走廊上的画,全部扔掉。”
  这些大都是记录上代家主的画,从他出生开始,最大的是一张全家福,上面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弗格斯·雪莱和恩雅·雪莱正含笑俯视他们。
  约翰没意见,他也早就想换了:“我一个人搬不动,稍后让门房来处理。”
  “不,等一下。”加奈塔改了主意,“等你成年礼结束再说,宾客会经过走廊。”
  约翰耸肩:“这也算表明我划清界限的决心——我不会成为弗格斯·雪莱那样的人。”
  “真的不会吗?”
  约翰难以置信地看着加奈塔。
  她把他当什么了?
  加奈塔却别开了眼:“你的上位过程,和他没什么区别。”
  约翰气笑了:“加奈塔,这里面还有你出的力。”
  尤利娅·雪莱可不是他害死的。
  他一把将挂画扯下来,巨幅画板轰然砸在地上,用于固定的钉子也连带刮下了一大块墙纸。
  隔着这片狼藉,约翰说:“要是我成了第二个弗格斯·雪莱,我和这幅画一个下场。”
  “你知道把誓言说出口没有意义。”加奈塔踩着画板,继续前行,“人的想法也总是会变。”
  约翰不依不饶:“若真如此,你杀了我便是。”
  “我不对成年人负责。”加奈塔冷冷道。
  她真的很擅长气人。
  加奈塔又把一扇扇房门尽数打开,重点搜查了弗格斯和尤利娅的房间,她几乎把这两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没让她满意。
  约翰问:“你在找和母亲有关的记录吗?”
  加奈塔:“你找到了?”
  “很遗憾,他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没有忏悔的意思。”约翰摇头,“或许雪莱夫人留下了什么……但只有恩雅·雪莱能得到这笔遗产了。”
  上下城区信息有壁,他们那些年拼凑出的故事是圣母教堂的修女安吉拉背离神的教诲,成了弗格斯·雪莱的情妇,与主母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她怀孕后尤利娅·雪莱趁丈夫外出把她逐出了家门,她悄悄回到圣母教堂生下了约翰,但修女们没法继续收留这对不洁的母子,在她能行走后,还是把她赶出了教堂。
  接下来的事约翰都知道了,他们在四个城区不断辗转,最终屈居于流民扎堆的煤灰区。从女佣到娼妇,母亲的人生自那之后一直在坠落,最终她身上关于信仰的痕迹只剩一个铁质十字架。
  他从贵族中听到的上城区版本不见得更真实:年轻的雪莱伯爵引诱了常来府上布道的小修女,将她变作自己的禁脔。大概一年后,他厌弃了这个女人,由着善妒的妻子把她扔了出去。
  但哪个故事都没告诉他们这一年里安吉拉遭遇了什么。
  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算是她良心的一场幸运逃避吗?加奈塔想,目光落在树林里的教堂尖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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