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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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伟大了周公!太伟大了周礼!现在看来,周公有形的大手,比王荆公的大手还要强而有力;周公他老人家,委实比我们多看了一千年!
  果然,果然,洋人凯恩斯的大手,也不过是对周公的拙劣模仿而已。唉,我们《周礼》还是太全面了!
  ·
  总之,在引经据典谈论至此以后,酒席基本就成了理论探讨会。宗、陆二人踌躇思索许久,开始就《周礼》的细节逐一询问,请教“王荆公”对周礼的全新理解——他们修习的本经并非周礼,对具体注释是比较生疏的,要谈微言大义,就只能请教高手;王棣则端坐不动,一一解答——他的本经也不是《周礼》,但小的时候在书房里顺便背过几本祖父关于周礼的论述,所以应付外行,总还是不成问题;至于苏散人嘛——他还想再领受一下周公的伟大,但挣扎着又听了几句,总归还是昏昏沉沉,又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朦胧境地,以另一种方式,再度谒见周公了。
  在苏莫的感觉中,他自己应该只是闭上眼睛稍微昏了一会。但再次费力抬起眼皮时,刚刚还明亮的天色却已然一片昏暗,四面早已红烛高照;小王学士在旁边用力咳嗽,提醒他起身送客,然后含蓄微笑,劝走依然依依惜别的宗、陆二人——与昏昏沉沉的苏莫相比,这二位议论周礼,越议论越是精深,颇有醍醐灌顶、凛然生悟之感,要不是时机不对,大概还真想和小王学士来个彻夜长谈,深深体会王荆公晚年的全新思想。
  说白了,考虑到古代落后之至的交通环境,在被挤出汴京、洛阳,不幸沦落外地之后,儒生们几乎就再也没有办法接触到学术中心的先进思想;如果本身不是王荆公、苏东坡之流,天赋异禀,我注六经的绝世高手,那么封闭已久,必然是闭门造车,逐渐僵化,越来越跟不上新的潮流,为此抱憾终生,亦无可如何。所以,如今能够听到一个崭新的、开创性的、据说是由王荆公本人深思熟虑、推陈出新的理论,那种兴奋之情,自然无以言表。
  所以,宗泽犹可,书香世家出身,世世代代钻研荆公新学的陆宰,就真是念念不舍,临别前还要拉着小王学士的手,委婉含蓄,却又千请万托,请他一定要将王荆公论述此种全新理论的手稿赐教一二,可以让自己开拓眼界,再增见识。
  显而易见,顺口编几句参考文献或许还不算为难;与几位并不熟悉的外行长篇大论敷衍典籍,也不算顶级难办;但要贡献一篇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自成体系的论文嘛,那个难度,恐怕就……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又沉默了片刻。
  “先祖的手稿都放在金陵家中,并未带入京来……”
  一语未毕,他瞥见了陆宰极为失望的神色,只能微微一叹,转换话锋:
  “不过,手稿的内容,我还能大概记诵。等他日默写出来,再请师兄斧正吧。”
  峰回路转,又见希望,陆宰大喜过望,向王棣连连拱手道谢,又额外好好做了一番盘桓,蔡做辞而去。王棣伫立原处,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终于吐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
  “好了。”他冷冷道:“苏散人,现在该由你亲自动笔,预备这一篇‘荆公晚年理论’了。”
  苏莫:啊?
  ·
  让我来写荆公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第26章 论文
  苏莫:啊?
  苏散人的眼珠子瞪了起来,所有困意一扫而光,满脸都是迷惑茫然,甚至于惊恐:
  ——让我写一篇论述王荆公晚年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苏莫呆滞许久,连浆糊糊住的脑子都被瞬间吓清醒了。他迟疑片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突然幻听,终于只能小声——小声开口:
  “这,这就实在不必了吧……”
  您觉得我是那块写学术著作的材料吗?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所谓‘荆公有形大手‘’,不是文明散人提出的伟大创见吗?不像我这样鄙陋浅薄的匹夫,这一辈子坐井观天,怕是做梦也想象不出什么‘大手’!”
  苏莫又卡住了,卡了半日之后,期期艾艾道:
  “你先前与宗、陆二位的对谈,不是非常深刻么,只要将之敷衍成文……”
  “清谈而已,哪里上得了台面!”王棣打断了他:“文章经国之大事,焉能不慎!”
  论文是酒桌上的扯淡能比的吗?论文要的可是精妙论述、是伟大创新、是严谨格式——好吧或许百分之九十九的论文都达不到这个标准;但既然苏某人非要以“王荆公大手”来冠名,那么王棣当然要高标准、严要求,以王荆公晚年的水平来卡上一卡——当然啦,考虑到实际情况,这个论文要求也不会过于苛刻,你只要能把文笔提升到接近进士的水平,儒家经典的研究提升到王学核心弟子的水平,远见卓识提升到普通宰相的水平,那小王学士大概——或许——可能也就勉强能够审核通过,觉得这玩意儿不会辱没祖父晚年的声名,基本可以发表了。
  苏莫:啊吧啊吧啊吧。
  苏散人两眼上翻,神色呆滞,表情怔忪,俨然已经进入到某个恐怖诡异、不可思议的境地。显然,荒废多年后还要面临论文拷打什么的,委实也有点击穿了苏莫那点可怜的底线,以至于久违的惶恐重新唤起,几乎又回想起了一度被查重、答辩、疯狂道歉所激发的恐怖——
  ……那种事不要啊!毕业了还要被逼迫写论文什么的!
  “这这。”他结结巴巴道:“——这不至于吧?”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只盯得苏莫大汗淋漓,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稳。如此沉默许久,严厉的小王学士终于移开眼去:
  “你非要将什么……‘大手’冠上我祖父的名字,到底是什么缘由?”
  苏莫尴尬的用左脚踩着右脚,几乎忍不住要用脚趾抠地——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在口嗨时顺便瞥了多啦小王学士一眼,所以临时决定拉人下水,顺便给自己找一个保底吧?
  ——面对陆宰的质问,除了拉王荆公下水意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帮帮我,多啦小王学士?!
  “我,我只是觉得。”他结结巴巴道:“这种‘有形大手’的说法,似乎与王荆公的学说,颇为相合……”
  王棣皱起了眉:“颇为相合?”
  “是这样。”苏莫小声道:“我,我也了解过王荆公的学说……”
  王棣大为诧异,瞬息间简直连那种漠然刻板、颇有威慑的表情都保持不住了:
  “——你也了解过新学?”
  苏莫:……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那么,以你看来,新学奥妙,在乎何处呢?”
  苏莫沉默半晌,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奋力要想出一个高端大气的说辞,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理论功底,震慑一下有眼不识泰山的小王学士。但他很快悲哀的发现,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你是装不了大瓣蒜的,就算真的拾人牙慧抄了个什么厉害的名词,也会在之后的对谈中被瞬间揭穿,沦为一个光着屁股转圈丢人的笑话——
  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新学精义,在于理财。”他很诚恳道:“或者说,捞钱。”
  王棣:…………
  王棣嘴唇蠕动,刹那间似乎想勃然作色,怒斥这种大不敬的冒犯举止,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由滑了下去——没错,虽然这句话颇为冒犯,但如果纵览整个变法的历程,你还真的很难理直气壮,体体面面的反怼回去,说一句我们新党根本不在乎钱,我们新党对钱没有兴趣——
  说白了,无论王荆公的论述多么精深微妙,无论理论上的境界多么崇高玄奥,当初真正能够吸引神宗持续变法的缘由,都有且只有一个,钱。仁宗英宗两代折腾之后,国库空空如也;司马光欧阳修只会劝皇帝节俭,而新法能够搞到钱财,所以神宗喜欢新法;至于其他的什么变革风俗、更易人心、施行仁政,远迈汉唐、还归三代之上的宏大目标,有当然更好,做不到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只要神宗能捞到钱就行。
  所以,司马光对新法的指责其实一直都是对的,在神宗手上,所谓“理财”,更多只是“敛财”;所谓“进取”,更多只是“克剥”;至于什么“一道德”、“正风俗”之类的高阶目标,更是镜花水月,永远不必谈起——新法新法,不过捞钱的办法!
  “不过。”苏莫又道:“既然是想办法敛财,那怎么花钱,就总得有个说法。否则只是伸手要钱,却见不到一点回馈,那激起的怨恨,当然不可想象……”
  钱不可能凭空诞生,朝廷依靠新法拿到了钱,那么地方必然就会损失收入。而迄今为止,贡献了大部分收入的许多地方,几乎都看不到什么新法的好处;数十年来,朝廷拿到了钱反手就去打西夏,消耗总是不计其数。当然打西夏要是打赢了也还好说,偏偏神宗皇帝一通猪头三操作,又几乎将多年优势全部葬送;于是消耗无穷无尽,好处摸门不着;地方上要是没有人强力反对,那才是真正的怪事——旧党之所以层出不穷、此起彼伏,连皇权都无法打压,正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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