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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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这条来自空白id的留言,唯一的论坛关注、精准的注册时间、还有留言里那“我是后来者”和“帮凶”的自认将所有的线索碎片串联,它们都共同指向一个名字——邺公书。
  那个在他毕业前夕楼梯间撞见他胃痛的人,那个在他销声匿迹多年后、仅凭一只手就将他从赛博世界的废墟里重新挖出来的人,那个在办公室里为他的设计拍桌怒吼,又在酒馆里因他自找过敏而暴怒失控的人,那个此刻正作为甲方对接人、用“邺老师”这样疏离的称谓与他公事公办的人……
  竟然在这个纪念帖下,留下了如此……赤裸又沉重的宣言。
  “找到你了。”
  邺公书的声音仿佛原柏在耳边回响。
  “我是后来者……也是帮凶。”
  留言里的自白是自省也是沉重的枷锁。
  “他会找到的,我保证。”
  这保证,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冲锋前的宣言。
  原柏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胃部。电脑屏幕幽幽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倦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恐慌。
  邺公书不仅找到了“幻痛”,更似乎洞悉了“舟下听雨”到“幻痛”再到如今“原柏”的整个坠落轨迹。他知道的,可能远比原柏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不仅知道那道疤,知道他的胃病,知道他的恋痛,他甚至可能看过那些被污名化、被疯狂传播的、属于“幻痛”最不堪的视频。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被王总逼迫卖掉设计、被邺公书撞破过敏自毁要强烈百倍。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开、连最隐秘的、早已腐烂的过往都被曝晒在特定目光下的极度恐慌和无地自容。
  他以为他注销了账号,就能和“幻痛”彻底割席,却没想到,那个最执着于找到他的人,不仅追到了现实,还站在了埋葬地的边缘,为他立下了一块碑。
  原柏感到一阵窒息。
  春雨敲打着玻璃,声音沉闷而粘稠,如同他此刻深陷泥沼、无处可逃的心情。
  他必须做点什么。
  雨绵绵密密下了一夜,雨丝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腰部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但原柏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将所有不适都压回身体深处,从车上下来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清冷疏离、无懈可击的专业面具。
  王总前一天晚上让他第二天上班先过去一趟,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对这不安并没有什么头绪。
  原柏到时王总已经为他泡好了热茶,带着惯常的亲和笑容等着他了。
  “来,喝茶。”王总将茶杯往原柏面前一推,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有个大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原柏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您说。”
  “上次特教中心的项目,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最终落地效果和你的专业能力,甲方评价非常高!”王总笑容满面,“这次又有一个新项目,邺公书老师所在的那所阳光培智学校,市里重点扶持的老牌特教学校,建校快二十年了,设施老旧,理念落后,急需整体翻新改造。”
  阳光培智……邺公书……原柏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王总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原柏是他的得意门生:“教育局和校方一致点名,希望由你继续担任主设计师,他们特别欣赏你上一个项目体现出的专业深度和对特殊需求的理解,这可是对你能力的最大认可!”
  “王总。”原柏开口,声音冷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很感谢甲方的信任和公司的认可。但这个项目……我恐怕无法胜任。”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被审视和不解取代:“无法胜任?小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能力和项目匹配度是最高的,上一个项目你完成得非常出色。”
  “上一个项目有其特定的背景和需求,但阳光培智学校作为老牌校,历史遗留问题复杂,涉及面更广,改造难度更大。”原柏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分析设计案例,“您知道的,我个人擅长的,也是建造而非改造。我认为,这个项目由一位对旧建筑改造、尤其是特教类旧建筑改造有更丰富实战经验的设计师来主导更为稳妥,比如高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西装内袋中掏出一封信,郑重地递交到王总面前:“而且,由于我个人原因,我向您正式提出辞职申请。这是我的辞职信,呈您阅。”
  “辞职?”王总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声音也沉了下来,“小原,公司在你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给了你重要的平台,现在正是项目需要你、回报公司信任的时候,你跟我谈辞职?阳光培智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也是我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甲方点名要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公司品牌的信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况且,就算你现在提出离职,还需要30天后才可以正式离职,这30天,已经足够一个改造项目的周期了。”
  王总冷哼一声,带着洞悉的意味:“你的能力和潜力公司最清楚,能不能胜任,你说了不算。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这个项目做好了,无论你是否继续留在公司,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原柏感觉心在下沉,王总显然不接受任何技术层面的推脱,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王总,我……”
  “好了!”王总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带着最终裁决的味道,“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项目,你必须接!而且必须给我做到最好!这是任务,也是责任!”
  “设计任务书和要求都在这里,立刻熟悉起来!周三的项目启动会,准时出席!”他把桌上的文件推给原柏,又把原柏的离职申请书立在台灯前,“你的离职书我收下了,这30天里你任何时候想留下,都可以找我把它撕了;如果决定要走,做好这个项目,我让你漂漂亮亮地走,需要的材料和帮助,都不会少你的。”
  第17章 16
  原柏离开王总办公室时,每一步都踩在腰椎深处那根尖锐的、抗议的神经上。
  刚才谈话他不得不维持的紧绷姿态,让那处陈旧的腰伤彻底苏醒过来,他的尾椎处好像多了一把正在运作的、生了锈的锯子,一下又一下,让他整条右腿都隐隐发麻。
  他几乎是拖着右腿挪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刚一踏入,他就反手锁上门,希望这扇门能隔绝外界的嘈杂,也隔绝可能投射过来的、任何一丝探究的目光。
  属于他的空间里,只有空调除湿系统的响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他解开西装外套和束缚的领带,随手扔在椅背上。接着是衬衫,冷汗已经将后背部分打湿,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加重了他的不适感。纽扣被一颗颗解开,动作因为腰部的僵硬而显得笨拙迟缓。
  苍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脊柱的线条清晰可见,本该无瑕如美玉的腰背却在腰间右侧多了一处巴掌大的陈疤,经过了时间的修复,疤痕并不算明显,只比肤色略略暗沉了些许,不仔细看很难看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罐强力外用止痛膏,旋开瓶盖,挖出一坨深褐色的膏体,而后深吸一口气,将沾满药膏的手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按向那片旧伤处。
  “嘶……”冰冷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按压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药膏的凉意短暂地麻痹了表层的神经,他咬着牙,用指关节代替手掌,沿着脊柱两侧痉挛的肌肉群,狠狠地、带着自虐般的力道往下按。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紧闭着眼,将药膏在皮肤上推开,在药膏的作用下,灼烧感在皮肤上弥漫,一种不适转化成另一种不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带着明显不耐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原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惶和被强行打断的暴戾,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狼狈地抓起椅背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太急,牵扯到腰部,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谁?”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开门。是我。”是邺公书的声音。
  原柏手忙脚乱地穿上衬衫,扣子被粗暴地扣上了几颗,下摆随意地塞在西裤里,后背那层刚涂上去、尚未干透的药膏被衬衫面料蹭到,留下一块黄褐色的污渍,如同粘不牢的胶水,黏腻地、令人作呕地贴在皮肤上。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门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被压抑的怒火,伴随着更重的敲门声:“原柏!开门!不开我输密码了!”
  原柏知道躲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只将门拉开一条窄缝,身体下意识地挡在门口,语气冷淡地开口:“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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