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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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原诗织眼睛微微一亮——她终于知道自己之前隐隐约约萌发的想法是什么。
  “同类。”她用一种不大声、但是很坚定的语气说道。
  讲台上的人捕捉到了她的回答,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没错。这个词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给文学研究者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因为旅行家和波德莱尔之间性格上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他们的人生观和理念很多也背道而驰。”
  “但北原和枫依旧选择用这个词称呼对方,甚至波德莱尔自己写的回忆录里面也对北原和枫有着类似的表述。也就说明,他们同时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薄伽丘用自己的棍子轻轻地点了一下「镜」这个单词,示意学生关注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
  “就像是北原和枫喜欢用蛇来比喻波德莱尔一样,波德莱尔喜欢用鸟来比喻对方。而蛇与鸟的关系与象征,大家也是读过《圣经》的,应该也都知道一些。”
  “鸟——尤其是鸽子,在受到希伯来文化影响的西方,是「圣灵」的象征,也是纯洁和无害的代表。而且在各个文化里,能够飞翔在天空和降落在大地上的鸟往往被认为是神的使者。”
  “与之相反的就是蛇了。”
  北原诗织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嘟囔着:“按照神话里蛇龙一体的说法,蛇是引诱人吃下禁果的生物,罪恶和撒旦的化身,也是欲望的代表。同时也是灵巧、狡猾、贪婪的形象。”
  希伯来神话体系里,蛇因为蛊惑人类吃下禁果,从空中跌落到地上,失去了翅膀和人身,被惩罚必须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原来的蛇也是生活在天上的骄傲的动物,万物里最为狡猾的那一个,有着美丽的模样,可以在天空中飞翔。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
  “蛇与鸟的比喻,我们可以理解为这两个人之间的小默契。不过它也极具有象征性地表示他们两个是相似的,至少波德莱尔的过去是和北原和枫有着相似的地方。”
  薄伽丘示意窗户边上的学生把窗帘拉上去,咳嗽了一声才继续说道:“对于波德莱尔来说,他从北原和枫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一个没有跌落下来的自己,依旧走在过去道路上的自己。你们能理解吧?”
  大家散乱地点着头,不过有一个学生举起手很好奇地问了句「所以波德莱尔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得到了教授有些含糊的回答:“这方面研究界也是刚刚得出的结果,可以去学术网站上面找一找相关的论文。呃,总之还是挺惨的,和狄更斯有点异曲同工,不过要更惨一点。”
  薄伽丘的目光漂移了那么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良心似乎隐隐作痛:他可是知道波德莱尔也在围观的,这么当面揭人伤疤。就算是他不怎么喜欢那家伙也感觉过分。
  我可真该死啊.jpg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跌落也是波德莱尔自己的选择。”
  薄伽丘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为了自己不感到更大的愧疚,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就算是见到了北原和枫,他也没有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他不需要救赎,也不需要被拯救,他义无反顾地走在疯子的道路上。”
  “但这条路实在是太孤独、太痛苦了。他必须要经受来自自己的审问与折磨,他甚至不乐意接受来自别人的温暖,害怕这样的温暖会动摇自己。那么他之前所有的痛苦与坚持都会无意义得像是一个笑话。”
  底下有个人插了句嘴:“聪明人的梦哪有疯子的美丽?”
  教室里响起了小小的声音: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来自于《恶之花》诗集里的一句。
  “没错,这句话总结得很好。”
  薄伽丘点点头:“所以他对于北原和枫的态度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为北原和枫有着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感到羡慕,一方面他又因为必须要坚信自己所走的道路。而对北原和枫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的自己充满怀疑与攻击性。”
  “当然,这是他们只是最初的相处模式。”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还有人会选择这样的路呢?
  这大概就是波德莱尔一开始对北原和枫的想法:满怀着想要把他拖到自己一样的道路上的嫉妒与恶意。但内心深处又不可避免地怀揣着羡慕的情绪。
  你看啊,这样招人喜欢的人、这样满怀着对世界美好向往的人。如果我没有选择堕落的话,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
  但为什么你还没有和我走上一样的路呢?
  你是不知道用温柔的心去对待这个满是恶意的世界有多痛苦吗?你是因为生活太过幸福才能够这么纯粹地活着吗?你是没有被最爱的人伤害过,为他们的背叛哭泣过吗?你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允许人飞翔吗?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知道哦——关于什么是「痛苦」,什么是「背叛」,关于这个世界上最深刻的道理:
  会飞的翅膀是最无用的附加品,能让看透一切的人活下来的,只有尖锐的毒牙与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但最后这条蛇还是没有这么做。
  大概因为是波德莱尔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富有攻击性的蛇。
  某些蛇会蛊惑人,会用它阴冷的金铁铸成的眼睛注视着活物,会用它柔软的身子把猎物紧紧地束缚和肋断肋骨。但它的毒牙是对着自己的,它只会永无止境地啃咬自己的尾巴,把自己放在永恒的酷刑里循环,而不会吃掉一只来自于天堂的鸟。
  更何况,这只鸟还傻乎乎地尝试用自己的体温让这条冷血生物暖和一点。
  北原和枫对于波德莱尔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就像是过去的自己对他说「我不怪你走上这样一条路」。就像是孤独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一个幻想里渴望的温暖怀抱抱住。就像是本来烂透了的无聊日子里突然多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某种被他下定决心遗忘的事物、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正在闪闪发光。
  “总之你们别看他们两个的同人很多,但真实情况很残酷的。一开始波德莱尔追求北原和枫的时候,好吧,我们用「追求」来形容吧。实际上那种态度就是玩玩。不算是爱。”
  “就像是你们在打恋爱游戏,看到一个挺合你口味但你就是有点不爽的人物,决定攻略对方再打出一个be结局,看看对方失恋的样子:就是这种态度,也是波德莱尔对绝大多数追求对象的态度。”
  北原诗织努力地抿着唇角。虽然感觉现在笑起来有点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有点想要笑。
  所以后来的发展是攻略完全没有成功,自己还被人物攻略了吗?
  她忍不住想到。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北原和枫自身的态度,波德莱尔对北原和枫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虽然某些暧昧的举动还存在着,但很显然,没人当真。波德莱尔嘛——他在为自己有了一个了解自己的人感到高兴,偶尔会想着把人赶走好让自己别那么软弱,但总是做不到。”
  乔万尼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波德莱尔,忍不住稍微多说了几句:“同时他也为自己感到恶心。别看我,他虽然是个骄傲的家伙,但和他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矛盾。他就是通过折磨自己来取乐的。”
  “绝望的人往往会拿自己的痛苦取乐,这仿佛也是绝望的缘故。”
  一个带着懒散调子的声音在北原诗织耳边响起,让正在专心听课的少女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睁大了眼睛。
  “夏目清?”她有些高兴地说道。
  “嗯。”姗姗来迟的人点了点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来得有点晚,不过还好,太早来了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自己揍人的冲动。
  不过……虽然她很不爽这家伙天天黏在自己哥哥边,但也不得不承认一点。
  就算是过去许多年,但是容貌还是没有改变的少女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教室里的白板。
  那个家伙,确实和自己的哥哥在某些方面有微妙的相似。
  “之前,我们所谓的镜是北原和枫对于波德莱尔来说的意义,那么光,就是北原和枫对于波德莱尔的影响了。不得不说,旅行家在他旅行的过程中,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很多找不到路的人都走了出来。”
  薄伽丘似乎注意到了这里,于是对夏目清也点头笑了笑:“这不算是救赎,只是把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从孤零零的地方拉了出来,推向了他想要的世界。”
  飞鸟把蛇推上属于他的王座,为对方衔来星光,温柔地对伤痕累累的蛇说「你可真美」。
  他说,把你的心放在诗歌里吧,你的诗歌将在这个世界上流传,总有和你一样的人会读到这首诗,总有的人能看到深渊的渊底,总有人会爱你的痛苦、爱你心脏中盛开出的花朵。
  他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但是你不会继续这么孤独的,夏尔。你会看到你的诗歌为你找来的同类。你会看到有人为你的诗歌哭泣,你会看到有人也把事实认成谎言,你会在苍白的花朵里找到最炽热的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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