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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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幼稚。”
  弗洛伊德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嘟哝道。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么天真:就算是在冷漠与暴力里长大的孩子,在某个阶段里,他们也会固执地认为父母是爱自己的。
  因为那么多的父母都爱他们的孩子,没有理由他就是例外。只要落入极端的处境里,他们一定也会像所有最好的爸爸妈妈一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保护自己。
  “但很北原。”他继续嘟哝。
  是的,这种傻不拉几的念头放在北原和枫身上竟然意外的合理。毕竟这是一个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开动物园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
  北原和枫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过来。
  “我在想你好可爱。”
  弗洛伊德面不改色地说。
  “诶?”北原和枫的瞳孔茫然地扩散,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夸赞。尽管那张显得比欧洲人年轻很多的东亚面孔的确挺可爱的,“谢谢?”
  他跟着前面流转的萤火继续向前走,步伐稍稍加快了些。很快,树木就变得稀疏了起来,更多的阳光漏下,萤火的光芒线逐渐微弱。
  弗洛伊德在后面跟上,顺便捉住了一只萤火虫,看到对方的甲壳上的纹路组成了一张笑脸。
  作为一个医学生,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种憨憨傻傻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像是枢椎的截面。就是脖子上的那节,寰椎下面。
  第二反应是:他好像没看到过北原和枫的脖子。
  弗洛伊德放走了萤火虫,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动到了北原和枫的脖颈上。他突然意识到,就像是不管在哪个梦境里,北原和枫都是以黑色眼睛的形象出场的一样。不管是哪个梦境,他也都戴着厚厚的围巾。
  足够把脖子整个包裹的围巾。
  他的手指动了动,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那个玩意拽下来。
  “你好像很喜欢围巾。”弗洛伊德说。
  “因为别人送了很多围巾。”
  北原和枫用温和的嗓音回答,他看着前方:“我每次生日都会收到很多。母亲说过,每个人都需要人尽皆知地喜欢一个东西。同时,这个东西最好能有很多花样,而且价格下限低,上限很高。”
  “这样,当别人想要送礼物的时候就不会太苦恼。”他摸了摸自己的围巾,“很快就能挑好要送的礼物。”
  “所以你不喜欢围巾?”
  弗洛伊德沉思了片刻,这么询问。
  北原和枫没有回答那个喜不喜欢的问题。他避开了,只是说起了自己有很多围巾的事实。严格来说有些跑题。
  “嗯……只是戴久了脖子会有点累。”北原和枫摸了下后脖颈,无所谓地笑了,“其实是我自己的颈椎问题。伏案工作太长就会这样,习惯就好了,对吧?”
  弗洛伊德虚起眼睛,他看着对方:“你颈椎还有问题啊……”
  这个问题有些微妙。微妙到北原和枫都意识到了自己最好不要回答。他再次拽了拽围巾,带着弗洛伊德转了个弯。
  “到了。”他说,“第一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人们还在这里做生意。”
  面前已经没有多少树,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石块垒成的巨大废墟。已经废弃的建筑倒塌在森林的边缘,废墟里没有垃圾之外的任何东西。已经干涸的河床长满了青草,灰尘在四面八方扬起和降落,一块倒下的石墙就像是棺材,横亘在最前方。
  一片寂静里,只有鸟在周围鸣叫着。
  它唱道:“叽——啁——叽?”
  弗洛伊德注意到了,北原和枫面对这堆废墟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庄重的神情。他温柔而怀念地看着这些已经与热闹无关的石块,或许还有点伤感。
  心理医生「啊」了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馈或许在接下来梦境的发展当中很重要。他将成为梦境许愿机制中的一个环节,完成这个愿望。
  如果中途出了差错,就会像第一次梦境里那样——让梦境的主人意识到其中巨大的违和感,从而醒过来。说不定还会用那种略带困惑的目光看着他,无声地表达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把梦境破坏得一团糟的疑问。
  弗洛伊德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用上自己和妄想症患者互相折磨的全部演技,十分认真地说道:“确实很热闹。”
  北原和枫侧过头。
  “我看到了走来走去的人与街道。有马车从路边经过。有个地方正在做饭,人们吵吵嚷嚷地川流不息。还有钟声,从深处传来。”
  弗洛伊德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有沿街的叫卖声,有人在街道边上摆了摊子。一大堆人都围了过去,吉卜赛人正在表演——呃,你们那儿有吉卜赛人吗?”
  北原和枫再次看向前方,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快:“没有。不过你可以继续编。”
  “不编了,编这种东西挺麻烦的。”
  弗洛伊德大大方方地坐在倒下的石头上,向北原和枫淡定地打了个招呼,表情看上去特别真诚和无辜:“呦,你醒啦?”
  他恶人先告状:“真是的,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每次我选出最好的那个答案时,你都不怎么买账。”
  对于弗洛伊德来说,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自带好感度系统的游戏。他清楚地知道哪个选项能增加多少好感度,也能够看得到大家的好感度面板。他明白人类。
  虽然他并不是个喜欢刷好感的玩家。
  但在面对北原和枫时,他就算敢每次都往好感度增加最多的那个选项选,npc先生也只是会微笑着看你,就差把「我知道你选那一项是为了骗我好感」直接说出来了。
  清醒得有些过分。不,太过分了。
  “因为我以前经常这么干啊。”
  北原和枫笑着摇了摇头,他也坐了下来,声音有点无奈:“所以我很清楚,在人际交流这场游戏里,能够依靠本能、一直选出最高好感选项的玩家是不存在的。”
  单纯的爱从来不能让人选出每个最正确的选项,人类就是这样有着巨大隔阂的物种。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不要丢锅。”
  弗洛伊德振振有词:“退一万步说,虽然的确有我太刻意的缘故,但北原你这么悲观难道就没有错吗?不过看在你的原生家庭糟糕得一塌糊涂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你好啦。反正现在最后一片拼图也被我找到了。”
  他快进到下一步:“诶,你妈是不是当初根本没有去治你的心脏病?”
  北原和枫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她是不是还控制了你和周围人的交往?”
  弗洛伊德笑嘻嘻的:“我想想啊——把小孩子关在阁楼上是非常坏的行为,教小孩子在交往过程中勾心斗角也是。别告诉我「你以前经常这么干」是出于自愿。我看你都对交往过程中的最优解有心理阴影了。”
  “是她教你的,对吧?你的母亲想要你一直依靠着她。她在这种过程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她需要你。”
  弗洛伊德掰着手指开始算,语气听上去活活泼泼的:“哦对了,她还害怕你离开。而她想,如果有可能离开的话,你一定会走。因为这个家太糟糕了,糟糕到不值得留恋。天呐,她能有这种想法一定是太蠢了。”
  “如果她告诉你,这种行为都是出自对你无法割舍的「爱」的话。”
  在「爱」上,弗洛伊德讽刺性地加重了语气,脸上却笑意盎然地眯起眼睛:“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原谅她,然后乖乖在她身边待上一辈子。你只要得到这个东西,什么都可以放弃。”
  他歪过脑袋,求证般地看向身边的人:“你会原谅吗?你肯定会原谅的,是吧,北原?”
  “我做过很多梦。”
  旅行家说,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云雾。
  “梦里,我经常能够遇到她。其中很多次都是噩梦一样的开始,然后她保护了我,让我活下去。或者是,她不再对我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了,轮到我保护她。”
  “后来我意识到,这种场景大概只会在梦里出现了。我愿意相信她爱我,但我实在有点没法说服我自己。后来,她去世的时候我没有赶上。但她在遗嘱里告诉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做过手术的病,还告诉我她爱我。”
  稍微一停顿,但弗洛伊德没有插话。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啊,我好像做过这样的梦。紧接着,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直到妹妹告诉我,现在不是梦。事情就是这样。”
  ……
  最后的最后,北原和枫说:“你说得对,我早就原谅她了。”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任何对此感到后悔的意愿,让弗洛伊德心头一梗:好久没有见过纯度这么高的傻子了。上次见还是上次给儿童认诊的时候。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有一天,对别人做出了这种性质的事情。”
  弗洛伊德盯着他,看上去有点被逗乐了。但最后还是采取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你会原谅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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