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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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欺负的孩子往往也不懂这叫欺负,他不知道这是错的,不知道可以反抗,甚至不知道疼原来是可以喊出来的,旁边的孩子也跟着笑,跟着起哄,他们同样分不清这是好玩还是残忍。
  被霸凌的安小河很多年后梦到这件事,觉得很多细节都非常模糊,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在八九岁的年纪里,没有欺负和被欺负这两个词。
  身上那些青紫都不痛了,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皮肤表面,像是在不断提醒着他想明白一个问题:关于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
  小孩们围成一圈,声音又尖又闹:“脱呀!脱裤子呀!”
  “快点!”背后有人在推,膝弯被人踢了一下。
  安小河红着眼睛,手抖着把裤子拽了下来。
  四周轰地爆出一阵大笑,有人把一小杯甜水举到他眼前晃:“喝吧喝吧,这是你脱裤子换的,尝尝甜不甜。”
  安小河低下头,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口,嘴里只有泪水的咸涩,哪有什么甜味。
  “喝了还不笑?”有人突然嫌恶地喊了一句,抬手就把剩下的甜水泼到他脸上,接着拳头和脚尖就落了下来,他蜷着身子抱住头,侧躺在地上,眼前渐渐模糊,那些吵闹的人影也开始摇晃消散。
  画面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去,又渐渐聚拢,有人把一只杯子递到他唇边,声音很近:“想尝尝吗?”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刚要凑近,对方却把手收了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这安全意识也太薄弱了,谁让你喝你就喝?”
  安小河愣在那里,眼圈很红,嘴唇还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电子纸巾返场了,哭哭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领取,一人一张,不要多拿,上次竟然有人直接把纸巾盒打包端走了,这种情况坚决不能再发生!
  第9章
  安小河睁开眼,他平躺在病床上,后脑垫着柔软的医用中空枕,伤口还有点疼,视线模糊地转向一侧,黎诏坐在病床旁的椅子里,单手支着额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床帘从左上方绕了大半圈,一直围到右边,把病床隔成一个小小的空间,病房里光线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安小河只是轻轻动了动,黎诏就立刻睁开眼,见他已经醒了,便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麻药过了,还疼吗。”
  他声音比平时要低,带着一丝冷漠的意味,安小河立马就察觉出异常,于是艰难撑起身体,攥住了对方刚打算按铃的手,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黎诏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有……有一点疼……你生我气了吗?”
  “以后别这么做了。”黎诏告诉他,“很危险,而且我也不值得你这样。”
  一听这话,安小河眼睛立马红起来,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黎诏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脸上还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用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就付出这么多,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这样教过你,说得残忍点,你没有父母和朋友,为什么不自私点呢,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为我挡那只酒瓶?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重要的事,买几身衣服,让你留在家里睡觉吃饭,这些是挺让人感动的,但不至于让你像今天这样连命都不要了。”
  黎诏语气平平,可是越往后说,安小河的泪就掉得越凶,红着眼睛,连吸鼻子时都小心翼翼的,怕声音大了惹人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没有人像黎诏这样对他好过,或许那些事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无关紧要,但安小河却感到十分珍贵。
  他需要家,需要朋友,需要一份平等看待他的眼光,这些全都是认识黎诏以后得到的。
  虽然时间很短,但更能证明黎诏是个好人,也值得他这样做,可对方似乎不愿意领这份情。
  安小河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又慌又沉,只能低头掉着眼泪,呼吸颤颤的,全是压不住的抽噎,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到袖口和被子上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黎诏的话他都听懂了,却又好像没懂,他只知道对方在推开他,可自己却连怎么挽留、怎么解释都不会,除了哭,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黎诏再一次用那种毫无办法的口气叹息一声,安小河醒来之前,他也考虑过这样说是否太伤人,毕竟对于一个思维单纯的人来讲,这些话有些过分。
  两个小时前医生拿着报告对黎诏讲:“你弟弟体质很差劲,体重太轻,血蛋白只有正常值一半,肝肾功能也偏弱……连甘露醇都不能用,止痛药也必须减到三分之一剂量,……同时输白蛋白和营养液,不然伤口长不上,药也受不了。”
  黎诏看向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安小河,片刻后才低声问:“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只能慢慢调,他这身体,用药是在走钢丝。”医生说完,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那一秒黎诏才觉得必须教给安小河自爱这个道理,如果这次不讲,对方下一次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伤害身体的事情来。
  而此时,安小河正伤心地抬手把泪抹掉,断断续续说:“可是你、你值得我那样做……”
  “为什么。”黎诏问他。
  安小河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对方,可现在看来还是把一切搞砸了,他面色苍白,眼泪安静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黎诏又一次尝到退让的滋味,这个话题才刚开始,安小河已经伤心成这样,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该这么说?
  对方毕竟是为他受的伤,昏迷了这么久,醒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先被凶了一阵,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越深究,黎诏越发觉得自己错了,于是将床头边的温水拿过来递给他:“先喝。”
  安小河听话地喝完,可还是止不住哭,黎诏朝他靠近一点,他就立刻贴过来,伸出手臂,非常委屈地抱住了黎诏。
  他难过死了,原本以为自己有了家,也感受到许多关心,可现在好像一切又变了,回到了那种情绪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
  就算此刻紧紧抱着黎诏,他也毫无安全感,他还是孤单的,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真的愿意接纳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微弱的鼻息洒在黎诏侧颈处,安小河身上还带着热乎乎的暖意,身体又小又软,靠在他怀里,仿佛一只手就可以将人捏起来。
  不多时,黎诏把手掌放在安小河的后腰,轻轻顺了顺,低声说:“别哭了。”
  “那你、你还怪我吗?”安小河吸着鼻子问。
  “我没怪你。”
  “可是……可是你刚、刚才很凶,皱着眉,让、让我以后别再做这些。”他哭着,脸颊靠在黎诏肩上,面朝黎诏颈侧,鼻尖几乎要碰到皮肤。
  每一次抽泣都小小的,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全吐在黎诏的脖子里:“我……我不知道你会生气……你别、别不要我……”
  面对这样的安小河,黎诏简直毫无应对手段,只能用前二十四年从未有过的语气说:“我根本没讲过这句话。”
  烦躁,但不得不哄的语气。
  于是安小河又问:“那我还、还能睡床吗?”
  黎诏轻啧一声:“你怎么这么爱占便宜。”
  经他提醒,安小河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霸占家里唯一的床好几天了,瞬间有些心虚道:“我睡……睡沙发。”
  黎诏握住他的双肩,使得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说不睡床了,我求着你睡才行?”
  安小河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赶紧道:“我不、不是这种意思。”
  他好像一点都经不起凶,即使是装出来的严肃,也会将他吓得掉眼泪。
  黎诏感觉自己真的快折在他手里了,只能不停地放轻声音,向对方保证没有生气,以至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可如果不这样,安小河会继续哭,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没有人在意他。
  这是一种温和的绑架,安小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拿这种目光望过来,黎诏就像被什么柔软又顽固的东西拴住了手脚,明明可以转身走开,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
  病房昏暗,两人就在这样安静又私密的氛围中抱着,片刻后,黎诏想到了办法,问:“你饿吗?”
  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对方这样问了,安小河觉得自己或许该吃点东西,于是小声回答:“饿了。”
  黎诏按铃,随后医生将安小河全身检查过一遍,又问了一些问题以确认脑子真的没被砸坏。
  其实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安小河是这样认为的,但不敢说,因为他发现这种话会惹得黎诏不高兴。
  从医院回来之后,安小河需要吃各种维生素片,一日三餐都异常丰盛,早晚一盒牛奶,中午还会比别人多两只鸡腿,黎诏在以养猪的方式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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