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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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语也想霸道一点,可找不到那条道。
  昨夜,学弟把他当抱枕搂在怀里,说悄悄话。他老实极了,守着自己那一半领地,木乃伊般一动不动。
  后来,学弟陷入沉默,大概岔气了。
  邱语也岔气了。他把看过的极为有限的偶像剧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提不起那股霸气。
  什么性张力,什么嚣张跋扈、邪魅狂狷,什么捏住下巴激吻。他们也是童男啊,都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还有,接吻时鼻子该放哪?手该放哪?牙该放哪?他可是魔术师,所有流程和要素都要考虑到。
  邱语想,原来自己是个清纯猛1。
  或者,恋爱本不该被贴上标签,自然而然就好。就像,走着走着,忽然牵起的手。
  昨夜一场雨,空气热而润。蒸腾着馨香,宛如一杯刚泡好的花茶。
  肿瘤医院依旧人满为患。人如肿瘤,挤满了医院的四肢百骸。邱语取了pet-ct的报告,站在走廊候诊。
  请假休息的感觉,令人不安,有负罪感。长辈见不得年轻人清闲,爱说一句话:人一闲,就废了。
  邱语已经够忙了,可还是废了。
  夏烽似乎看得很通透,抱着手臂淡淡道:“这是农耕文明,尤其是东亚百姓特有的感觉。吃苦忙碌才心安,一闲下来就心慌。毕业了,被解雇了,马上就要找到工作。工作稳定了,马上就要结婚……一辈子被鞭策,闲不下来,直到进了太平间。”
  “你就是个孩子。”邱语哼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没好意思说:你是自以为接地气,实际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从没当过百姓,却在这评判百姓。
  “等下我跟你一起进去,听听有什么治疗方案。”夏烽盯着显示屏。
  “你怕我图省钱,不选最好的方案?我拎的清轻重,身体要紧。”邱语故作轻松,其实心里也打怵,“我爸妈在icu躺了半个月,后期血滤机、人工肺都上了。那人工肺,一开机好几万就扔进去了,我眼都没眨。”
  看报告时,老教授也没眨眼,盯了很久。
  他神情凝重,蹙起斑白的浓眉,又在电脑敲击。屏幕字很大,邱语看见他在查以往病例,都查到上世纪末去了。
  邱语心一沉,读着对方的表情和动作。难道真的很罕见?这病,该不会以我的名字命名吧?
  “别怕。”夏烽在他攥成拳头的手上拍了拍,自己却深吸一口气,掌心全是汗。
  “suv值>2.5,一般考虑恶性,但凡事没有绝对。”老教授缓缓开口,一推眼镜,“你养鸟吗,尤其是鸽子?”
  邱语点头:“变魔术用的白斑鸠,和鸽子差不多,不过体型很小。”
  “之前怎么不说?”
  “您没问……”
  “不排除是接触鸟粪再加上免疫力低,感染了隐球菌肺炎,而不是肺癌。”老教授比了一个ok。
  邱语欣然一笑,炎比癌好太多了。
  只听对方继续道:“近30年,我在门诊遇见过3例。术前考虑肺癌,术后证实是隐球菌感染。都不用开刀,只要消炎、观察即可。”
  不是ok,是3。邱语看一眼表情严峻的学弟,心里刚燃起的希望弱了:平均十年,才出一个。
  他忙问,上次是何时。
  “前年。”老教授说。
  如此看来,幸运的概率骤降。
  老教授又说:“隐球菌感染引起的肺炎,形状、生长趋势、密度都和肺癌结节非常相似,连pet-ct都很难鉴别。你还算幸运,结节比较靠近肺门,勉强能做支气管镜检查,通过支气管肺泡灌洗液进行隐球菌凝集试验。”
  又要做检查,邱语勉强点头。费用是一方面,主要是遭罪,等结果也煎熬。“支气管肺泡灌洗”,这是什么酷刑。
  “办住院吧,报销比例高一些。”老教授最后说道。
  离开诊室,夏烽开心地笃定道:“就是鸟屎引发的炎症,绝不是肺癌。你肯定是收拾笼子的时候,把鸟屎弄进嘴里了。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邱语也满怀希望,笑着说别半场开香槟。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电,对方问他是不是应聘按摩技师。看他简历上的照片很帅,还有变魔术的才艺,底薪可以给到12k。
  邱语笑着挂断。他也不懂,账号都注销了,对方是怎么看见简历的。
  “说实话,有点心动,底薪一万二呢。”邱语啧啧感叹。
  夏烽蹙眉,又邪邪一笑:“你天天给我按摩,我给你发工资。”
  为了做检查,邱语只得继续向公司请假,领导不太高兴,他装作听不出来。当天入院,没床位,挂床。可以回家过夜,次日早去点卯抽血即可。
  工友大许来家探望,买了许多水果,哭了一场。
  他哭得抑扬顿挫、情真意切,而且能边哭边清晰地吐字聊天。邱语这才知道,他太奶奶是东北农村专门给人哭丧的。
  夏烽有点恼火,勒令大许笑一个。
  大许说,这样哭可以冲一冲。化险为夷,化癌为炎。
  邱语的支气管镜检查,排在入院后第三日。麻醉时,医生考他数学加减法,他刚算了三道题,就坠入黑暗。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一片虚无。
  清醒时,邱语身在普通病房。一喘气喉咙剧痛,像有团火,身上却发冷。男友含笑坐在一旁,笑得人心里发毛。
  “笑什么?”邱语嗓音嘶哑。
  夏烽俊朗的脸上笑意更深,眉钉随之闪动。他往邱语耳朵塞了一个蓝牙耳机,又点开刚录的视频,举在邱语眼前。
  邱语蹙眉,画面里自己泪眼朦胧,胡言乱语:“我姐呢?小烽,我还是童男,我不想死,呜呜……学英语要记词根,aud听,audience听众,auditory听觉……我是魔术师,不会阿瓦达啃大瓜。我是童男啊,我很大的。小烽,我喜欢你……”
  邱语的脸热得像熟了,挥开眼前的手机,尴尬得单手掩面,又颤着肩膀嘶哑地笑了起来。早听说全麻清醒前可能说胡话,没想到是真的。
  “快删了。”他低声嘟囔。
  “不,我要留一辈子。”夏烽笑嘻嘻地揣起手机,俯身凑过来,悄声说:“语哥,我知道你很大,我偷偷观察过。不过,跟我比差一点。”
  “别说了,别说了。”邱语羞得用被子盖住脸,一动不动十分安详。本来求生欲极强,此刻真的有点想去死。
  “啊呀,这是咋了?!”有个女声惊叫,脚步慌乱地跑过来。
  “没事没事,闹着玩呢。”邱语掀开被子,对年轻护士歉意地笑笑。
  护士瞪他一眼,问喉咙有无出血,再观察两小时就能出院了。病理结果,还要等几天。
  邱语慢慢坐起来,抿了一点水,饿得发虚,被告知两小时后才能吃东西。
  病房是四人间,另外三个男患者和家属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应该都听见了吧,什么“我是童男,我很大。小烽,我喜欢你”。
  邱语如坐针毡,玩着手机。还好,再尴尬两小时就出院了,一部电影的时长。而且,别人也不知道他身边的男生就是“小烽”。
  “小烽,你帮我看看这写的啥,字太小了。”一位大妈把某种药品的说明书递给夏烽。
  邱语的脚趾在被里打架。
  好吧,学弟是社牛。才这么一会儿,大家都知道,他是小烽。
  傍晚,夏烽冒雨回公司取摩托,又回了趟家。把脏衣送回,取干净衣服。他说喜欢烘干的衣物,穿着舒服。
  邱语赞同,但不想买烘干机。
  夏烽说,那是因为他在租房,什么都将就。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会想买了。
  “出来玩一会儿。”邱语把一对斑鸠放出笼,让它们啄食掌心的鸽粮。
  他爱干净,每天两次戴手套收拾笼子,还铺活性炭。斑鸠身材小,拉得也不多。很难想象,鸟屎怎么进入了他的消化系统。
  不过,他迫切希望自己的确吃到了鸟屎。就这样,在恶心中期盼着。
  “别担心啦,一定是炎症。”夏烽抱着一盆西瓜,戳着斑鸠雪白的小脑袋,“就赖你们,害得我语哥又挨辐射又被灌水。放在美国大片里,这么一通折腾肯定变异了。”
  斑鸠不恼不叫,只缩起脖。
  “叫爸爸。”夏烽继续戳。
  “不许戳我们的鸟头。”邱语护住两只小伙伴。
  “哈哈,鸟头。”夏烽朝他裤子一瞥,意味深长地笑笑,夹杂着青涩,“对了,我从家带来一些补剂,给你提高免疫力。”
  他从包里取出瓶瓶罐罐,摆进柜子,“得收好,别被姐姐扔了。以后,你每天都要吃鱼油,喝蛋白粉。”
  “拉一下。”看电视的姐姐说。
  邱语把斑鸠放回笼子,取来一副纸牌,平静地展示瀑布拉牌的手法,犹如赌神。几天不碰牌,手都有点生了。
  他一阵难过,抓紧练习。八月还比赛呢,不管肺是不是废了,梦想不能荒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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