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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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述脸白了:“真动手了,真有人敢在祭神大典上?”
  陆明远急道:“谁干的?乌纥细作?还是……”他看向沈平远和顾彦章。
  沈平远盯着那张纸条,沉默片刻:“爆炸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在混乱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罪名都可能安上。”
  “谁会受益?”陆明远追问。
  程述道:“自然是制造混乱的人,或是想弑君,或是想嫁祸!”
  周伯安却缓缓摇头:“未必。有时候,活着的陛下,比死了的陛下,更有用,尤其是当陛下受惊、遇险,需要人护驾、平乱的时候。”
  陆明远:“您是说晋王?他今日护驾有功?”
  “也可能是太子。”沈平远忽然道,“如果永墉这边已经准备妥当,那么逐鹿山越乱,陛下越需要太子稳住永墉。而任何在混乱中行为不轨的皇子或臣子,都可能成为太子日后立威的垫脚石。”
  “是太子。”顾彦章一直没怎么说话,咳嗽着,此时才道,“或者说,是李长恨。只有他,有能耐同时布控永墉,又能将手伸到逐鹿山的防卫里。也只有他,需要这样一场混乱,来为太子铺路,同时剪除潜在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晋王是刀,乔宁之是握刀的人。但递刀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把刀最终会砍向哪里,以及什么时候会折断。”
  暖房里人散了,只剩下顾彦章和蜷在花圃后安睡的狗剩。炭火快要燃尽,热意正一点点流失。
  顾彦章没有立刻动作,他维持着俯身看梅的姿势,手指还搭在那片焦叶上,指尖能感受到叶片失去润泽后的脆弱触感。
  “理所应当。”他对着那盆梅,极轻地说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这些年大胤的局势,一幕幕在心头掠过,哪一桩不是理所应当?
  元和初年,陛下春秋鼎盛,雄心勃勃。要开西域商路,要征尤丹王庭,要修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桩桩件件都要钱,要粮,要人。钱从江南课重税,粮从湖广强征调,人……北疆的将士,漕河上的民夫,矿坑里的囚徒,哪一个不是血肉填进去?
  江南的丝商、盐商富可敌国,赋税却总能找到法子规避。中原的粮仓年年奏报丰稔,运到北疆的却总有霉变掺沙。朝廷的银子拨下去,一层层盘剥,到实处十不存一。御史弹劾,陛下震怒,杀几个小官以儆效尤,然后呢?然后卢敬之那样的老臣会出来劝谏,说水至清则无鱼,治国当以宽仁,陛下从善如流,风波暂息,一切照旧。
  边疆的仗越打越久。北安军、朔风军的请饷折子雪片般飞来,兵部的回复永远是库帑支绌,容后再议。沈望旌那样的老帅,能把坐骑杀了分给伤兵,能带着儿子去敌后抢粮,可他能变出银子来吗?不能。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朝堂上为了一首新诗、一方古砚争得面红耳赤。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的武功,至于这武功底下垫着多少白骨,他未必不知,只是顾不上,或者,觉得值得。
  太子仁厚,见不得这些。他会为灾民请命,会为冤狱说话,会劝陛下恤民力、止征伐。陛下起初或许欣慰,觉得储君仁德。可次数多了呢?尤其当太子的仁显得与陛下的雄略格格不入时,猜忌便生了。
  陛下需要一块磨刀石,于是晋王被推了出来。三皇子李瑾,母族卑微,聪颖敏慧,又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正是最合适的棋子。让他去争,去抢,去结党,去给太子制造危机感。这难道不理所应当?帝王心术,平衡之道,古来如此。
  晋王果然不负所望,他拉拢卢敬之那些对边军不满、对陛下激进政令有怨言的老派文臣,又暗中结交江南豪商,甚至在边将中培植势力。党羽渐成,与太子分庭抗礼。
  朝堂上每日都在吵,漕运、盐政、边饷……每一次请奏都能撕扯出无穷的派系攻讦。政务越来越难办,但陛下的权位却似乎越来越稳,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仰仗他的裁决,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齐王看明白了,索性躺倒,修园子,养珍禽,搜罗奇巧,做个富贵闲人,谁也不得罪。宋王胆子小,躲进故纸堆和神怪传说里。其他皇子要么庸碌,要么年幼。这难道不理所应当?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只有雁王,他所择的良木,陛下与宸妃所出,母妃早逝,在宫里悄然数年。可他偏偏有个手握重兵的舅舅,有个战功赫赫的表哥。他没法完全躲开。陛下把他拎出来,封王,给差事,何尝不是另一枚制衡的棋子?用来牵制晋王,或许也用来敲打日渐庞大的北疆边军?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殿下接了这棋子,却走成了自己的路。他不结党,不营私,只埋头做事。平粜抑价,协调赈济,在户部、工部的烂账堆里一寸寸往前挪,得罪了无数人,却也渐渐攒下一点实在的政绩和危险的名声。陛下看着他,有审视,有利用,或许还有属于帝王天生的忌惮。这难道不理所应当?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崖州大火,茶河城的疫病,京仓的大火,望楼的倒塌……一桩桩看似意外,却日渐消耗着这个王朝的元气,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蛀虫,在梁柱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啃噬。是前朝余孽?是失意官僚?还是某个被大胤皇权之下碾碎了的一切、只剩下毁灭欲望的幽灵?不知道。但大胤积弊至此,滋生这样的毒虫,难道不理所应当?
  所有的事情,像无数条浑浊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又在元和十八年这个寒冷的冬末,被一只暗处的手,引导着,汇聚向逐鹿山这个即将炸开的堰塞湖。
  晋王的野心和怨恨,乔宁之的血海深仇,太子的被动与李长恨的主动,陛下的纵容与算计,乌纥的贪婪,幕后之人的诡异推手,还有沈照野的刀,李昶的网。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理所应当。
  爆炸响了。
  混乱生了。
  然后呢?
  顾彦章缓缓直起身,因咳嗽而生的闷痛未消。他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将熄的余烬,几点火星腾起,旋即黯淡。
  这个王朝,行至如今,从根子上就缠满了这些理所应当的藤蔓。陛下想用权谋和平衡驾驭它,结果藤蔓越缠越紧,最终可能勒死了驭手自己。太子想用仁德化解它,却发现藤蔓早已深入肌骨,非猛药不能除。晋王想斩断它自己爬上去,却可能先被藤蔓上的毒刺扎死。殿下他想在藤蔓间找一条或许能通往外头的缝隙,这缝隙如今看来,却可能先被炸塌的乱石堵死。
  “理所应当……”顾彦章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浓浓的疲惫。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狗剩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呼吸均匀,睡熟了,怀里还抱着一小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颜色斑驳的枯叶。
  这孩子的世界或许简单些,颜色,形状,触感,爆炸是刺眼的火光和巨响,混乱是流动扭曲的人形和喧嚣,阴谋是房间里大人脸上复杂难辨的颜色,他不会去想理所应当,他只捕捉那一刻的像什么。
  顾彦章忽然有些艳羡。
  暖房外,永墉城遥远而模糊的喧哗声似乎大了一点点,又或许只是风吹过枯枝。更远处的逐鹿山,此刻想必已彻底沦为血火与算计的修罗场。
  所有理所应当的因果,都在逐鹿山碰撞,炸裂,等待着下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而他,只能在这逐渐冷下去的暖房里,守着一盆半死的梅,等待不知能否传来的消息。
  炭盆将熄,暖意抽丝般褪去。顾彦章刚将那盆半死不活的腊梅挪到离残火稍近的位置,身后便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帘一挑,沈平远去而复返,带进一股外间的冷风。
  他快步走到顾彦章身侧:“守白,派往禁军和巡防营的眼线有消息回来了,只言片语,但印证了我们的猜测,李长恨确在东宫,想来不止是坐镇。他通过东宫侍卫和部分忠于太子的禁军将领,暗中调整了永墉城部分关卡的布防口令和夜间灯号。我们之前察觉的换防异常,源头在此。”
  顾彦章:“能确定具体关卡吗?”
  “皇城四门、通衢要道、京仓武库、还有雁王府所在的坊区周边。”沈平远道,“改动不大,但足以在必要时,让我们的人寸步难行,或者在必要时,被误认为逆党。”
  顾彦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引发一阵闷咳:“看来,李长恨不仅预备着接应太子上位,也在预备着清洗。”
  “清洗所有可能妨碍太子平稳即位的人。”沈平远接道,“晋王首当其冲。但殿下呢?还有父亲和大哥的北安军。”
  两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
  “若一切真如我们所想。”沈平远率先打破沉默,“逐鹿山爆炸是李长恨手笔,旨在制造混乱,为太子铺路,同时剪除晋王。那么,事成之后,或者说,在事态平稳之后,接下来会是什么?”
  顾彦章道:“晋王若死,或失势被囚,朝中最大的威胁便去。齐王庸碌,宋王怯懦,其余皇子不成气候。太子登基,看似再无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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