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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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昶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这些人,他知道,这种因恐惧而生的归顺并不可靠,但眼下,他只需要他们听话,完成接下来的事。
  “很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既如此,诸位请起。”
  众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而立,再不敢有半分放肆。
  裴颂声摇着扇子,笑吟吟地开口:“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么,表忠心的时候到了。殿下苦潜龙岛久矣,正需诸位助殿下一臂之力。”
  吴振海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殿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简单。”裴颂声合拢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联系潜龙岛那边,让他们派船过来接人,就说澹州有变,殿下要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需要携带家眷细软,上岛避祸。然后,让我们的人,跟着你们的船,一起上岛。”
  “这……”冯大奎失声道,“潜龙岛派人接应,都是有固定日子的!下次接船,至少还要等七八天!”
  裴颂声挑眉:“哦?是吗?可我听说,诸位与岛上联络,另有紧急信道?别装蒜嘛,我知道你们有法子。”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这雁王府,到底摸清了他们多少底细?
  杜百万擦了把冷汗:“不知殿下,要带多少人上岛?”
  裴颂声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晃了晃:“不多,二百人。”
  “二百!”周明礼惊呼,“绝无可能!潜龙岛戒备森严,每次接人上岛,人数、身份都要严格核对,两百生面孔,根本混不进去!”
  “是啊,王爷,裴公子,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众人纷纷附和,这确实超出了他们能做到的范围。
  裴颂声却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毛:“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若诸位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效忠殿下麾下也不过是尸位素餐,留着何用?”
  吴振海咬牙道:“就算能混上去两百人,又能如何?潜龙岛上守军不下八百,皆是精悍亡命之徒,更有坚固工事。两百人上去,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济于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吴千总提醒得是。”裴颂声点点头,似乎很赞同,“所以,不止两百人。”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又紧张的眼神,缓缓补充,“还有两船货,上好的,能开花的货。”
  火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更不可能!”杜百万尖叫起来,“火药乃朝廷严管之物,我们怎么可能弄到两船?就算弄到,也绝无可能运上潜龙岛的船,岛上检查极严!”
  裴颂声循循善诱:“杜老板,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在澹州经营这么多年,门路通天,这点小事,我相信诸位定然能想方设法办妥。毕竟,这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也关乎诸位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是吗?”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不照办,现在就得死,照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或者事后被潜龙岛背后的人清算,也是死路一条。
  李昶将众人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暂退一步:“诸位一路颠簸而来,想必累了,也湿了衣衫,先下去更衣歇息吧,此事明日再议不迟。祁连,带诸位去厢房安顿,好生招待。”
  祁连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沉似铁,相互搀扶着,又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祁连离开了正堂,消失在雨夜的回廊深处。
  顾彦章和裴颂声留了下来。
  “殿下,他们会就范吗?”顾彦章轻声问。
  “他们没得选。”李昶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那份檄文,“我们也没得选了。”
  裴颂声收起玩笑神色,看向李昶:“两百人,两船火药,甘棠带队,殿下,有把握吗?”
  “没有十成的把握。”李昶实话实说,“但已别无他法。我们在澹州的动作,瞒不了太久,必须在此之前,拿下那里,掐断这条线,将澹州彻底握在手里。”他抬起眼,望向堂外漆黑的、雨丝飘飞的夜空,“且北疆那边,等不起了。”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既如此……”顾彦章拱手,“臣等必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两日后,夜色如墨,海面平静得异乎寻常。几艘伪装成普通商船、实则满载着货物和人员的船只,借着夜色的掩护,驶向了海外那座孤悬的岛屿,潜龙岛。
  一切都如计划般进行,在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商竭力配合下,岛上派来接应的船只没有起疑。甘棠带领的二百名精锐,伪装成家丁、仆役、货工,混在人群和货物中,顺利登岛。
  登岛之后,甘棠带人迅速控制了码头,用携带的猛火油和火药,将岛上所有能向外航行的船只尽数点燃或炸毁,切断了退路和外援。同时,另一队人直扑岛上的军械库和粮仓。
  岛上的守军统领,是一个叫海阎罗的悍匪,此人武功高强,警觉性极强。甘棠没有选择硬拼,他利用对岛上地形,以及登岛时伪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海阎罗的住处。
  过程极为凶险,甘棠用以伤换命的打法,割断了海阎罗的喉咙。守军群龙无首,加上码头火起、军械库遇袭,顿时大乱。甘棠带人趁乱冲杀,又有内应在关键处制造混乱,岛上守军很快便溃不成军。
  天亮时分,潜龙岛易主。岛上积攒多年的金银、货物、粮食、军械,以及那套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线的账册和联络方式,尽数落入了李昶手中。
  当夜,海滩。
  雨早已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压下来,遮蔽了星月。海面是沉甸甸的墨黑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同样漆黑的天幕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潮声比白天更清晰,一声声,缓慢而有力地冲刷着海滩,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和细碎的泡沫。
  李昶披了件深色的披风,站在离潮水稍远的沙地上,静静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顾彦章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沉默。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得李昶的披风猎猎作响,未束起的发丝在脑后飞扬。他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海面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反光。
  一种孤寂的、湿漉漉的感觉,包裹着他。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像独自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是翻涌的未知深渊,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壁。风很冷,潮声很吵,天地很空阔,而他,很小。
  “以前在京都,也看过书里写海。”李昶忽然开口,“都说其大,其深,不可测度。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文字之苍白。”
  顾彦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是啊。人立于海前,方知自身渺小。千古兴亡,王朝更迭,在它面前,也不过是须臾浪花。”
  李昶道:“浪花溅起时或有声响,落下后,便了无痕迹。可身在浪中的人,却要为其倾覆,挣扎,或沉或浮,耗尽一生。”
  “有时候想,若人皆如这海边的沙砾,无知无觉,随潮来去,倒也省心。偏偏生而为人,困于方寸之地,囿于情义礼法,挣不脱,逃不掉,还要在这挣不脱逃不掉里,去争,去算,去杀人。”
  “殿下。”顾彦章沉默片刻,道,“困于书房,困于王府,困于永墉那样的地方,所见皆是人造之物,所闻皆是机巧之言,人心便容易坚硬,以为可以操控一切,践踏一切。而立于高山,面朝大海,见此天地之威,造化之奇,方觉人力有时尽,心生敬畏,也更容易看清本心,说出些真话。”
  李昶侧过头,看了顾彦章一眼。
  “守白。”他问,“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今夜?写我李昶,挟持官商,逼杀命官,暗夺海岛,积聚私财,意图不轨?”
  顾彦章一时无言,良久,才缓缓道:“史笔如刀,却也如镜,照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殿下所为,今日看来,或许是不臣之欲。然则永墉无道,构陷忠良,逼反边军,视百姓如草芥。殿下据澹州,取不义之财,谋一线生机,为至亲,亦是为这天下,争一个或许不同的可能,功过留与后人说。臣只知道,今夜之后,澹州之财,可解北疆燃眉之急;澹州之卒,可壮殿下之声威;殿下之路,或许能走得稍稳一些。”
  李昶听完,没有再说话。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潮声似乎更响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海滩另一头,顺着风飘了过来。嗓音稚嫩,是澹州土话,调子简单,一遍遍重复着。
  李昶凝神去听,他来了澹州这些时日,已能听懂大半土话。那歌谣唱的是一个很老的本地传说:海龙王的小女儿,爱上了一个贫苦的渔郎。龙王不允,将渔郎变成了一块礁石,永镇海边。龙女日夜哭泣,眼泪化成了珍珠,潮水带来,藏在沙滩下。只有最善良、最勤劳的孩子,才能在退潮时,捡到这些龙女的泪珠,换来衣食,保佑家人平安。
  歌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是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提着小小的灯笼,背着竹篓,正沿着潮线,低头仔细搜寻着什么。看样子,是趁夜退潮,来赶海捡拾海货的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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