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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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眸色一沉,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沉吟道:“觉明所言极是。温家在省城根基深厚,族中有人在朝为官,柳夫人若想在乱世中为上官家寻得靠山,温家确实是最优选择。只是她这般步步紧逼,反倒让阿瑜陷入两难之地。”
  “可不是嘛。”李墨收起笑意,语气也凝重起来,“温家那公子我见过几次,性子张扬跋扈,根本配不上上官公子。”
  柳夫人为了权势联姻,全然不顾儿女的心意,实在可恨。
  他摸着下巴道:“咱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不然小裴你可就没戏了。”
  王觉明瞪了李墨一眼,示意他说话稳重些,随后看向裴寂,缓缓道:“我已让人暗中探查温家的动向,另外,我也安排了人手盯着上官府,若有机会,便让小塘设法传递消息,确保你与上官公子能及时沟通。”
  裴寂点头致谢,心中的紧迫感愈发强烈:“多谢觉明。乡试在即,我需专心备考,一来不能耽误前程,二来也不能让阿瑜独自应对柳夫人的逼迫。传信之事,劳烦二位兄长的手下人多费心,尽量隐蔽些,莫要让柳夫人察觉破绽,否则不仅阿瑜处境危险,小塘也会受牵连。”
  “放心。”李墨拍着胸脯保证,“我会让我家商行的伙计暗中对接小塘,借着送货物的名义传递消息,绝对不会引人怀疑。至于温家那边,我也会让父亲留意,若他们有定下婚期的苗头,咱们也好提前应对。”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商议着后续的对策。
  篝火跳动的光芒映在三人脸上,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默契。
  聊到夜色愈发浓重,山间的晚风穿过破庙的窗棂,带来阵阵寒凉。
  李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知不觉竟聊到这么晚,咱们不能再聊了,得回府学去,明日早上还有小考呢。”
  王觉明闻言起身整理衣襟,将腰间短刃系紧,沉声道:“所言极是。”
  府学晨考素来严苛,迟到轻则罚抄典籍,重则取消当月课业考评,他们不敢耽误。
  三人迅速熄灭篝火,用泥土将火星彻底掩埋,确认破庙内外无半分停留痕迹,才各自牵过马匹,借着朦胧月色踏上返回府学的路。
  马蹄踏过山间小路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夜半的倦意。
  李墨性子最急,催马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叮嘱二人跟上,生怕误了时辰。
  裴寂与王觉明并驾齐驱,月光洒在他紧攥缰绳的手上,袖中的素面折扇隔着衣料微微硌着掌心,让他始终记挂着上官瑜的处境。
  沉默片刻,裴寂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虑,侧头对身旁的王觉明问道:“觉明,你方才说已派人探查温家动向,那温家公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子瞻只说他张扬跋扈,却未细说。”
  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王觉明勒了勒马缰,放缓速度,“温家这公子名唤温稚峑,是温老爷的独子,仗着家族权势与朝中关系,在省城横行多年。此人最是好赌,府中虽有家产支撑,却架不住他夜夜流连赌坊,动辄便掷千金,输急了眼时,连街边商户都敢强抢抵债。”
  “竟如此不堪?”裴寂眸色骤沉,指尖不自觉收紧,缰绳勒得马腹微微发颤,“这般嗜赌成性之人,柳夫人怎会执意要阿瑜嫁给他?”
  “柳夫人要的从不是温稚峑这个人,而是温家的势力。”王觉明语气凝重,“温家虽有温稚峑这个败类,但其父在朝中任工部侍郎,手握地方营造之权,乱世将至,粮草囤积、军械打造皆需借助这层关系。柳夫人若想让上官家在乱世中站稳脚跟,便只能牺牲上官公子的心意。”
  前方的李墨听到二人对话,也勒马折返,凑了过来,满脸愤慨:“何止好赌,我还听我爹说,这温稚峑性子暴戾,家中已有两房妾室,皆是被他打骂得苦不堪言,有一房甚至不堪受辱,自缢而亡,温家为了掩人耳目,只对外谎称病逝,塞了些银两给那妾室家人便了事,这般草菅人命的败类,柳夫人竟要将上官公子推入火坑,实在令人不齿,”
  夜风卷过山林,带着几分寒意,裴寂听着这话,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
  他无法想象,温润如玉的上官瑜若真嫁入温家,往后要过何等暗无天日的日子。
  沉默片刻,裴寂忽的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若我没猜错,阿瑜与那温公子的婚事,上官老爷百分百清楚。”
  王觉明眸色一动,缓缓点头:“你所言极是。上官老爷看似不问俗务,却绝非糊涂之人。柳夫人这般大张旗鼓地与温家往来,商议联姻事宜,若无上官老爷默许,绝不可能成行。”
  “可上官老爷为何会同意?”李墨满脸不解,催马又凑近了些,“上官家中年纪合适且才情出众的哥儿亦或是姑娘,只有上官瑜。”
  他假设,“若是我是他,不应该是让上官瑜嫁更好的人家,从而得到更多。”
  再说了,上官家在省城颇有声望,未必非要攀附温家不可。
  裴寂勒住马缰,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府学轮廓,语气沉缓:“恐怕还是与乱世将至的消息有关。上官老爷毕竟比咱们的经验多,比咱们更清楚家族存续之难。温家虽有温稚峑这个败类,但温侍郎手握工部实权,乱世之中,无论是粮草囤积的粮道安全,还是军械打造的物料调配,都离不开这层关系。上官老爷怕是与柳夫人达成了共识,都想借着这门婚事,为上官家谋一条乱世中的生路。”
  “可也不能拿子女的终身幸福换啊。”李墨愤愤不平地拍了下马背,马蹄受震轻嘶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反正他不喜欢这样子的,他反正不相信自己的爹娘会这样做,“上官老爷这般做,跟卖了上官瑜有什么两样?”
  王觉明轻轻勒住马缰,目光掠过远方沉沉夜色,“子瞻,你生长在商贾世家,爹娘能护你周全,可上官家不同,自从被贬一来,一直到现在看似光鲜,实则无依无靠,乱世一来,轻则田产被夺、典籍焚毁,重则满门倾覆。上官老爷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会做此取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听闻,上官家早年曾受过温侍郎恩惠,如今温家主动提出联姻,既是拉拢,也是施压。”
  裴寂沉默良久,袖中的素面折扇被攥得发烫,扇骨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他心中半分焦灼。
  三人再无多言,唯有马蹄碾过碎石的轻响,伴着微凉夜风,朝着府学的方向疾驰。
  月色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又迅速抛在身后,仿佛要将方才山林中的戾气与忧心,都掩在这深沉夜色里。
  不多时,府学朱红色的侧门便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笼泛着昏黄微光,值守学官的鼾声从门房里隐约传来。
  三人放缓动作,牵马轻步入内,将马匹妥帖拴在府学的马厩,又仔细拍去衣上尘土、清理掉鞋边泥渍,才敛声屏气地走向东厢房。
  彼时已是夜半,府学内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钟楼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悠远。
  三人今夜奔波山林,身上沾了草木尘灰与晚风寒气,须得清理一番。
  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各自寻出干净的布巾、内衫与外套,提着铜壶一同往浴房去。
  浴房离东厢房不远,此刻早已无他人,灶上余温尚在,想来是白日里杂役添过柴,王觉明添了些枯枝稍煮片刻,待水温适中,三人便分区域简单擦拭洗漱,动作都极轻,生怕惊扰了附近居所的学子与值守的杂役。
  温热的水汽驱散了周身寒凉,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
  沐浴过后,三人静悄悄的回到了屋内。
  李墨先寻了自己的书桌坐下,他性子急躁,洗漱时动作最是利落,此刻虽仍有倦意,却不敢怠慢功课。
  晨考严苛,今日所学的内容尚未吃透,明日还要讲授新的注疏,他点燃油灯,摊开典籍,指尖点着字句,低声诵读起来。
  往日里他总爱拉着裴寂、王觉明互相考问,今夜却只是独自默念,偶尔蹙眉思索。
  王觉明先将白日里换下的外衣仔细叠好,又检查了腰间短刃,确认无误后才落座。
  油灯燃起,昏黄的光晕照亮案上摊开的课业与笔墨,他先将今日先生讲授的《孟子·离娄上》章节从头梳理一遍,逐句核对朱熹的注疏,在“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的疑难处用朱笔轻轻圈点。
  裴寂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点燃油灯,案上立刻亮起一片暖光。
  他铺开今日的课业,先将先生讲解的经义要点逐一整理,又拿出墨锭细细研磨,笔尖蘸墨,在纸上默写,以此平复心绪。
  墨香与油灯的微光交织,渐渐将心底的焦灼冲淡些许,唯有怀中的折扇,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一份无声的牵挂,提醒着他肩头的期许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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