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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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红晕,无奈地瞥了李墨一眼,低声道:“休得胡言,岁考在即,经义注疏的辨析、治世之理的推演,尚且来不及深究,哪有心思想其他事?方才不过是在思索王斋长所言的孔、朱注疏之异,还有方才谈及的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结合岁考中常考的义理辨析题型,琢磨如何精准立论、引经据典,既要辨明差异,又要贴合时事,心中颇有感触罢了。”
  王觉明抬眸,看了两人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开口:“子瞻也莫要打趣小裴了,岁考将近,他潜心复习也是应当。”
  “好好好,那咱们也要好好复习了,乡试就要到了,我现在慌得很。”李墨挤眉弄眼,又叹了口气。
  王觉明宽慰了他一番,这才静下来心复习。
  晨读结束后,王斋长离开,让他们去膳堂用膳。
  走出静安斋,庭院里的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阳光洒在地面上,泛着细碎的银辉,几株腊梅依旧迎风绽放,暗香浮动。
  裴寂目送李墨与王觉明并肩走向膳堂,两人低声说着岁考的复习计划,偶尔传来李墨懊恼的低语与王觉明温和的宽慰,他正欲转身跟上,却见一名身着青布仆役服的书院杂役快步走来。
  那杂役身姿微躬,神色恭敬,走到裴寂面前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利落:“裴公子留步,山长吩咐小的在此等候公子。”
  裴寂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随即敛神,轻声问道:“山长可有要事?”
  他知晓,王雍之素来随性,极少在晨读刚结束、膳堂用膳之时突然传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思忖,莫非是与晨读时的经义辨析,或是岁考之事有关?
  杂役连忙摇头,恭声道:“回公子,山长并未细说缘由,只吩咐小的告知公子,晨读结束后,不必去膳堂用膳,直接去他书房见他便可,他在书房等候公子多时了。”
  说罢,又微微躬身,垂首立于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候裴寂回应。
  裴寂微微颔首,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经书,将书页理得整齐,轻声对杂役道:“有劳你了,我这便前往山长书房。”
  杂役应声退到一旁,侧身引路,裴寂握紧手中的经书,紧随其后,转身朝着王雍之的书房而去。
  府学的书房坐落于庭院深处,青瓦白墙间爬着几枝枯藤,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比之静安斋的喧闹,此处更显清幽。
  远远便听见书房内传来轻缓的翻动书页之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啜茶叹,裴寂放缓脚步,在门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不拘谨:“学生裴寂,应召而来,求见山长。”
  “进来吧。”书房内传来王雍之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门没栓,自己推。”
  裴寂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茶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案占据了大半空间,案上堆满了经书、批注手稿与岁考模拟的策论题,旁边放着一个粗陶茶盏,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
  王雍之并未端坐于案后,反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棉袍,手中捧着一本《孟子集注》,指尖还沾着些许墨渍,见裴寂进来,也未起身,只摆了摆手,笑着道:“不必多礼,过来坐。”
  裴寂依言走上前,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手中的经书轻轻放在膝上,垂眸静待王雍之开口。
  王雍之放下手中的经书,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裴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却又藏着几分赞许:“今日晨读,你关于董仲舒与荀子立论之别的见解,说得极好。”
  裴寂微微欠身,轻声道:“弟子不过是结合经义批注与近日所见所感,随口所言,尚有诸多疏漏,全凭山长指点。”
  “疏漏倒是谈不上。”王雍之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指尖轻点案上手稿,“你可知,方才王斋长还来与我提及你,说你这段时日温习愈发勤勉,经义辨析也愈见通透,比之往日,多了几分经世的沉稳,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浮躁。”
  他话锋微转,眼底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沉落在裴寂身上,“可否同我这个老头说说,你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到底是为何?”
  裴寂抬眸迎上王雍之的目光,耳尖微热,神色却愈发恳切,带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郑重:“学生立了誓,待岁考过后,便与阿瑜定下婚约。更想拼得举人功名,将来能以一身荣光,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迎娶他。”
  他也想让逝去的师傅看看他的出息,让供养他念书的家里人安心,更想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住上官瑜,护住裴家上下,护住那些如难民营中百姓一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
  王雍之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为温和,“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案上一卷泛黄的手稿,递到裴寂面前,“这是我年轻时,研读经义、游历四方时写下的心得,里面既有对先儒治世之道的辨析,也有对民间疾苦的记录。当年我也曾如你一般,心怀壮志,想凭一身学识,安邦定国、抚济百姓,可后来见惯了朝堂昏聩、官场污浊……”
  说着说着,他不禁想起了当年,闭了闭眼,“罢了,罢了,你拿着便是。”
  裴寂双手接过手稿,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感受到上面沉甸甸的温度,心中满是敬重,躬身道:“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当悉心研读,不负山长期许。”
  “你不必谢我。”王雍之摆了摆手,“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又心怀赤诚,本就是块可塑之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树上,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二十二那日,京城来人祭拜去西郊墓园祭拜了文涛,你可知道?”
  前来祭拜裴寂师傅周文涛的,乃是周文涛的独子,周懿安。
  裴寂闻言,握着手稿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随即躬身应声,语气恭敬而恳切:“回山长,学生知晓。那日周大人前来祭拜家师,学生恰好在府中,正陪着长辈说着,小时候在杏花村的趣事,提及当年在村头老槐树下背书、摘杏儿的光景,周大人便寻来了,学生也有幸与他得见一面,闲谈了许久。”
  王雍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重新坐回软榻,端起粗陶茶盏,却未再啜饮,轻声问道:“哦?懿安那孩子,这些年在京城过得不易,性子也比年少时沉稳了许多,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提及与周懿安的谈话,裴寂的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腊梅,似是透过枝头的花苞,先望见了那日在裴家廊下与张婆婆闲谈的暖意,又忆起书房中与周懿安对坐时的凝重。
  他轻声道:“周大人此次前来,一来,是祭拜家师,了却多年心愿。家师离世一事一言难尽,当时,周大人远在京城为官,事务繁忙,此次特意绕道省城,便是要亲自到墓前祭拜,告慰家师在天之灵。”
  王雍之轻轻颔首,眼底泛起几分追忆:“这孩子,过得苦,他娘早早没了,他自己一人在京城打拼。”
  止住了回忆,他问:“二来呢?”
  “二来,是为了看看学生。”裴寂垂眸,将昨日的那一番话简单概括:“周大人说,家师生前屡屡在信上提及学生,赞学生勤勉聪慧、心性纯良,却终究未曾亲眼见学生长成,也未曾亲考学生的学识与担当。此次前来,便是要亲自看一看,学生是否如家师所言,是否能承起家师的期许,是否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本心、站稳脚跟。”
  “原来如此。”王雍之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文涛眼光毒辣,你也未曾让他失望。想来,懿安对你,应当是满意的吧?”
  裴寂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周大人与学生闲谈许久,对学生颇为赞许,说学生没有辜负家师的教诲,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少年意气。”
  王雍之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粗陶茶盏啜了一口,“想来也是,你这般心性与学识,便是文涛在世,也会倍感欣慰。懿安素来严苛,能得他一句赞许,殊为不易。”
  裴寂垂眸,眼底的暖意渐渐淡去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他自然知晓,周懿安此次前来,绝非只有祭拜家师、考察自己这两重心意。那第三重,是为了亲自查看省城的局势,摸清此处的民生、灾情与潜藏的暗流,为日后做长远打算。
  那日在裴家书房,周懿安与他闲谈时,虽未明说“为日后打算”几字,言语间却处处藏着深意。
  谈及难民营的流民之多、物资之匮乏时,周懿安曾沉默良久,轻声问过他张巡抚的赈灾举措,问过省城官员的品行,甚至问过裴家迁居省城后所见的市井百态,神色间的审视,远不止是单纯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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