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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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这等边境之地,茶叶,尤其是上好的官茶,却是硬通货,交换价值极高。她手中这品质上佳的茶砖,绝不该只值这样两头普通的、掉了膘的羊。
  那刀疤狄人虽听不懂李管事的话,但看神情也知是在告状,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嚷嚷:“你们的茶,小!不够!换羊,两块!不然,就走!”
  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鼓噪起来,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蛮横。
  围观的狄人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着,看向车队众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贺山额头青筋跳动,低声对唐宛道:“夫人,这帮人摆明了是看我们远来,人困马乏,想趁机敲一笔。要不……”
  唐宛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在此地,距离抚北已近,万事以平稳抵达为要,不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
  可若就此忍气吞声,退让服软,不仅平白损失宝贵物资,更会堕了己方气势,让这些边民以为他们软弱可欺,日后在这片地界行走往来,只怕麻烦更多。
  正当她飞快思索对策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夫人,可否让在下与他们谈谈?”
  是云湛。他已下马走了过来,青衫依旧带着仆仆风尘,神色却从容如常。
  唐宛看向他,见他目光沉静,并无逞强之意,心中微定,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有劳云公子。”
  云湛对她略一颔首,上前两步,目光与那刀疤狄人头领对上,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且地道、带着某种边地特有腔调的狄语。
  他语速不快,音调平稳,却让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刀疤头领,以及周围鼓噪助威的狄人,齐齐一愣,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之色。
  显然,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瘦、一副中原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的、甚至带着些部落旧音的狄语。
  云湛先是用狄语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即指了指李管事手中紧握的茶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勇士,此乃大雍官造之‘丙字砖’,规制严谨,长七寸、宽五寸、厚足一寸二分,重三斤,分毫不差。去岁冬日,在银月城互市之上,这样一块成色相当的‘丙字砖’,换的是两头上好的、秋肥体健的羯羊。我们夫人体恤众人一路行来艰辛,愿以一块茶砖换您这两头羊,出价 应当相当有诚意。难道说,这黄羊坡的市价,竟比银月城那等大埠还要高么?”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继续道:“还是说,诸位好汉,是觉着我们远道而来,人生地疏,便不识得此地的行情物价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语气虽缓,却柔中带刚。既摆出实价,暗指对方不公,又点明这羊不过是为慰劳众人、打打牙祭,并非急缺之物。若再纠缠不休,这买卖不做也罢。
  那刀疤头领脸上的蛮横之色褪去了几分,转而眯起眼,将云湛上下仔细打量。
  他迟疑着,从李管事手中接过茶砖,入手沉甸,仔细端详其色泽、压印,又转身与身旁几个同伴压低声音,用更快的语速嘀咕商议起来,还不时朝云湛和李管事这边瞥来几眼。
  云湛并不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待。片刻,见对方商议似有结果,他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诚恳,却将选择权递了过去:“我们途经贵宝地,只为公平交易,补给些许饮食,并无丝毫冒犯之意。买卖不成仁义在,若几位当真觉得这‘丙字砖’不合心意,我们车上也还有些上乘的湖盐,或可再作商议?”
  那刀疤头领脸色变幻了几下,回头又和同伴低声商议片刻,终于,他转向云湛,虽然语气还有些硬邦邦,但态度已然不同:“罢了!草原上的雄鹰不和远来的雀鸟计较!就依先前说的,一块茶砖,换这两头羊!”
  说完,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一只半旧的藤条筐,用生硬的腔调道:“听说,你们汉人,最爱吃这种野菜。要不要?半袋子盐换。”
  李管事看向唐宛。唐宛走近,在藤筐里翻了翻,多是些蒲公英、苦荬菜、沙葱、蕨根之类的常见野菜,虽说他们自己沿路也能采到,总归要费些工夫。
  半袋盐来换,倒也算公道。她点了点头。
  绷紧的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李管事连忙招呼人手去牵羊,又吩咐人取答应好的盐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没波折,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只是不少狄人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云湛这个能说一口流利狄语的汉人书生。
  得了羊,众人也不耽搁,就在市集边缘寻了处空地,手脚麻利地宰杀收拾起来。
  待他们收拾得差不多,唐宛挽起袖子,亲自动手,用随身带的几种香料和酱料调了腌渍的汁子,将羊肉细细抹匀。肉分了两堆篝火架起炙烤,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一股混合了肉香与香料气息的奇异香味,便随着袅袅烟气弥散开来。
  这前所未有的烤肉香气,竟将周围的狄人也吸引了过来,他们聚在附近,抽动着鼻子,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奇。
  有那自来熟的,比如刚才交易过的刀疤头领,干脆直接凑过来,用狄语向云湛嘀嘀咕咕,询问这烤肉的秘法。
  唐宛对此浑不在意。不过是些因地制宜的调味心思,算不得什么秘传,他们若能学了去,改善些饮食,也是好事。她朝云湛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云湛得了她的允准,便用狄语与那些好奇的狄人交谈起来,耐心解释着几种香料的用法与搭配。
  待那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发亮,唐宛令贺山带人分割开来,先紧着自家队伍里出力多的、有伤病的,又特意切出好些肥瘦相宜的好肉,盛在洗净的大木盘里,让云湛分送给方才那刀疤头领及其同伴,还有几个一直在旁帮忙看火、提供柴薪的狄人老幼。
  那刀疤头领接过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先是诧异,随即也不客气,用手抓起便大口撕咬。滚烫的肉块入口,外皮焦香微脆,内里却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透进去,既解了腥膻,又激发出羊肉本身浓郁的鲜美,滋味层次远非他们平日架火干烤可比。
  他眼睛一亮,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朝唐宛这边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连说了几句狄语,神情是毫不作伪的赞叹与感激。
  他那些同伴,乃至得了肉的狄人老幼,也都吃得眉开眼笑,气氛一时竟变得热烈融洽起来。
  或许真是“吃人嘴短”,又或是这分享美食的举动无意间打破了某种隔阂。待众人饱餐一顿,车队收拾停当准备重新上路时,那刀疤头领抹了抹嘴,竟主动凑近云湛两步,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用狄语又快又急地说了好几句什么,神色间带着先前争执时未曾有过的严肃与谨慎。
  云湛侧耳倾听,脸上那惯有的温润平静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他同样压低声音,用狄语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朝着那刀疤头领,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离开那片炊烟渐远、人声渐杳的黄羊坡,车队重新驶入旷野。走出好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安全无虞,唐宛方才看向与她并骑而行的云湛,语气诚挚,再次道谢:“今日市集之事,又多亏云公子斡旋了。不仅省去一场无谓的争端,还换来这两头羊,让大家伙儿打了回牙祭,提振了士气。”
  云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苍黄的地面上:“夫人客气了。云某不过略通几句狄语,居中传话,将道理讲明罢了。是夫人调度有方,愿以美食分享,无形中化去了不少戾气。”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将声音略略放低,以确保只有近旁的唐宛与贺山能听清:“方才临别时,那位头领私下告知了一事。他说,近日野羊坡西北边的‘灰狼谷’一带,颇不太平。似有小股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马队在那里出没,专劫过路的商旅与小股人马,手法狠辣,来去如风。他让我们若是原本打算从那边经过,务必加倍小心,最好能绕道而行。”
  唐宛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追问:“灰狼谷?那是我们前往抚北的必经之路吗?”
  侍立一旁的贺山不待询问,立刻沉声答道:“回夫人,灰狼谷确是一条近道,穿过山谷,能节省不少路程。那里谷道狭窄曲折,两侧崖壁陡峭,地势极为险恶,确实是个上好的设伏之地。若不走灰狼谷,从东边草场绕行,估摸着……至少要多走一天半的冤枉路。”
  唐宛听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多走一天半,也好过涉险踏入明知不太平的虎狼之地。安全为重。贺山,即刻传令下去,车队改道,不走灰狼谷,取道东边草场!”
  “是!”贺山凛然应命,立刻拨转马头,将命令清晰传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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